吴亮合上记录本,刚站起身,孙连城又补了一句。
“程度那边,别拿公事压他。”
吴亮笑了笑,心领神会:“我懂,打私人电话。”
“去吧。”
吴亮离开后,孙连城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桌上还放着何求留下的材料,最上面是一份睿视科技的企业简介。
工业视觉。
智能检测。
缺陷识别。
在很多人看来,这只是几个新鲜名词。
但放到工业生产线上,每提高一个百分点的识别精度,都意味着成千上万件产品不必返工,意味着大量成本被节省。
孙连城目光深邃。
技术公司最值钱的东西不在厂房,甚至不在账户,而在算法、专利和人。
账户一冻,团队就会散。
团队一散,底层技术就能被低价拆走。
这一刀,落得太准了。
他拿起笔,在“财产保全”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条线。
走回外间办公桌,吴亮立刻开始拆解任务。
政务系统里的卷宗调取最为快捷,不到二十分钟,睿视科技股权纠纷案的立案、保全、送达等所有关键流程节点,便带着精确的时间戳打印在了A4纸上。
吴亮拿起红笔,拉出时间轴,对着纸面上的几条时间线进行交叉比对。
仅仅核对了两遍,一处极其离谱、严重反常规的逻辑漏洞,便赤裸裸地浮现在纸面上。
周四上午十点,睿视科技内部合伙人冯万山,向中院立案庭递交诉前财产保全申请材料。
法院当天完成收件。
周五上午进入审查。
下午四点二十分,裁定盖章。
周五下午五点十分,临近下班。
四份加盖着中院鲜红公章的裁定书,不仅已经出具,甚至已经由执行局的法官亲自开着警车,送达至四家商业银行的支行网点。
下班前,睿视科技名下的四个核心对公账户,以及法人周明远名下的全部股权,被全额死板冻结!
吴亮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京州法院系统常年积案如山,立案庭每天排队的号码能叫到街上去。
一个普通企业处理商业纠纷的财产保全,立案庭接件审查、转交流转分案、主审法官查阅案卷核实担保物价值、上报合议庭过会讨论、庭长签字、出具文书转交执行局排期,最后才是执行法官去分布在不同区域的几家银行网点线下排队办理手续。
这套严密的流程走下来,市属法院同类案件平均办理时长是七个工作日。
涉及多账户、跑多家银行的,最快最快也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
但在睿视科技这个案子里,从申请到落地跨部门流转。
仅仅三十一个小时,全部走完!
这效率要是用在所有案子上,人民群众估计得送一面写着“司法闪电侠”的锦旗。
但这根本不是坐了火箭,这分明是有一张无形的巨手,在案件送进去之前,就已经跟每一个环节的实权人物打好了招呼,所有流程绿灯大开,甚至有人在下班时间加班加点地给这帮吃绝户的强盗大开方便之门。
正常办事拖半个月,想办你的时候,一天!
吴亮没有耽搁,立刻将时间节点用红笔重重圈出,整理成一份简报,快步送进孙连城办公室。
孙连城看完时间轴,一眼切中要害,只问了一句:“担保材料什么时候提交的?”
“申请保全时一并提交。”
“也就是说,冯万山在起诉之前,就把保全担保准备好了。”
孙连城放下材料,声音发沉,“法院也像提前知道他要来一样。”
吴亮没有接话。
这种事不能靠猜,但可以顺着异常往下查。
就在这时,桌上的保密专线座机振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
蒋虹。
吴亮极具眼色地自觉退后两步,保持绝对安静。
孙连城接通电话,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语气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孙大市长,没打扰你办公吧?”
听筒里传出蒋虹干练清脆的声音,透着两人独有的一丝熟稔,“这么早下班?”
“谁告诉你我下班了?我在公司。”
“那你这个董事长带头加班,可不利于劳动权益保护。”
“少给我扣帽子。说正事。”
孙连城轻笑一声。
“光明通政务平台的二期底层服务器扩容方案,还有最近在做京州工业互联网平台的技术评审材料,需要市里协调,我已经发给市大数据局了。”
“方案我下午看。”
孙连城视线重新落在睿视科技的资料上,切入正题,“正好问你一家高新区的公司。工业视觉的睿视科技,你对这个圈子熟不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阅纸张的沙沙声,蒋虹的语速明显加快了。
“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正要跟你提这家公司。你怎么也关注到他们了?”
“最近,智慧盒子组建新业务线,技术团队对市面上主流的工业算法做过一轮深度竞品背调。睿视科技,就在我们重点关注的名单第一排。”
蒋虹没有卖关子,语气转为极度的专业与笃定。
“连城,这家公司的底层缺陷检测算法,在复杂金属表面的实测识别精度,比目前国内各大厂商花大价钱买的欧洲主流算法,还要高出两个百分点。”
“在工业视觉这块,别说两个百分点,就是零点二个百分点,那也是跨越代差的技术碾压!”
她停顿了几秒,抛出一个更具杀伤力的数据:“而且,他们报出的系统授权费,只有外企垄断价的三分之一。”
降维打击,绝对的技术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