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见他,就那般仓皇狼狈,如避蛇蝎,疾步没入晨雾。
曹昂周身血液,一寸寸凉透。
他僵立原地,喉头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昨夜殷殷言诺,声声犹在耳畔。
可他醉卧一夜,便错失了所有。
痛苦与悔恨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心下焦灼,正要上前诘问,哪怕因此忤逆父亲......
肩头忽被按住。
曹安民不知何时,立于身后,宴席上嬉笑尽褪,只剩一片沉重:“子修,别去。”
曹昂赤目转头。
“这环氏……便是你说的‘宁儿’吧?”曹安民迎着他目光,声音沉缓,
“她如今已是主公内室,是你的……姨娘。”
“姨娘”二字,如重锤一般,敲在他心上。
曹昂张了张嘴,复又闭上。
既然木已成舟,这千般愤懑,万丈不甘,在这森严伦常前,不过徒劳笑柄。
便纵有万千言语,更与何人说?
他只能眼睁睁看那单薄背影,消逝于营寨晨霭,再不可追。
“啊——!”
曹昂一声嘶吼,猛地惊醒,弹坐而起。
冷汗透衣。
他急促地喘息着,环顾四周,烛火早已燃尽,窗外天光未亮。
只是一场梦。
可那锥心之悔、无力之耻,连同曹安民那句“是你的姨娘”……
真实得如同刚刚发生。
他终于彻底明白。
为何彭城旧档中那“献女”二字如此冰冷,
为何她总说他变了,
为何她说她不再相信他,
为何她那般痛苦,为何她会那般抗拒他的靠近,
在她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
他在哪里?
终究是他负了她。
是命运在他醉酒的那一夜,就亲手斩断了所有可能。
这段前尘旧事,无论是原主经历,抑或是自己所有。
自始至终,她皆是被辜负、受伤至深之人。
他既已穿越而来,占了这副躯壳,
万般因果,理应一身当之。
他缓缓蜷缩,以手抵额,肩背剧颤。
窗外,一缕天光如刃,刺破窗纸,寒意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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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事毕,曹昂定下翌日启程之期。
环夫人眉间积郁已散,余下一片澄澈的决然。
临行之夜,彭城相府设宴。
席间丝竹悦耳,美酒流香,
酒过三巡,气氛由最初的谨守官仪,渐入佳境。
陈矫举盏频至,言辞间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胡三诸人见公子神色稍霁,亦放胆痛饮。
她独坐客位,隔着重重人影,遥望那席间被簇拥的男人。
曹昂素来克制,不贪杯盏。
然连日心弦紧绷,昨夜又为旧梦所扰,一腔郁结,久久难舒。
加之环夫人在不远处素衣端坐,
偶一抬眸,她那沉静目光便在他心湖投下石子,涟漪圈圈。
他心头五味杂陈,既有复仇后的释然,亦有即将她送回樊笼的不安。
神思恍惚间,竟接过敬酒,一杯复一杯,不觉醺然。
宴散时,月已中天。
曹昂与胡三等人皆带八九分醉意。
环夫人唤来侍女珊珊,嘱其扶公子回房歇息,好生照看。
珊珊领命而去。
环夫人转身欲走,却听那人侧首,于混沌中无意识呢喃:“宁儿……莫走……”
她驻足回眸,侧首瞥见他左肩绷带已隐隐透出血色。
眉心微蹙,她终是抬步,随行数步之后,看着他被安置于内室榻上。
烛火昏黄,满室酒气。
曹昂半倚榻上,衣襟散乱,精壮胸膛半露,左肩伤口崩裂,血色暗渗。
他双目紧阖,唇间仍断续唤着那个名字,“宁儿,宁儿…”
珊珊正要上前擦拭,环夫人却摆手止住,淡声道:“你且退下,不必在此伺候。”
侍女珊珊不明所以,不敢多问,低头退去。
室内只余二人。
“我来替你换药。”她忽道。
曹昂眼睫微颤,也不挣扎,只哑声道:“不用劳烦你……胡三稍后便至。”
“胡三贪杯,此刻已然大醉。”
她自袖中取出青瓷小瓶,缓步近前,蹲下身。
声音轻若梦呓:“你忘了么?那年你为我挡那一刀,也是我为你敷的药。”
他醉眼迷蒙,却清晰嗅到那缕熟悉的冷香逼近。
“宁儿……是我负了你......”他含糊唤着,嗓音沙哑,似在梦魇。
环夫人默然不语,只静静清理伤口。
片刻后,她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弹指六载。
她守着“环夫人”之名,在那座冰冷樊笼中,将自己活成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这是时隔许久,她再一次这般近距离地凝望他,看得真切分明。
他曾是她年少时光里最美的光景,
亦是她倾尽心意爱过的人。
可造化弄人,往事难追,
如今……
她缓缓俯身,指尖轻触他滚烫的额头,滑过紧蹙的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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