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轻叹一声,“因为你太聪慧,如无鞘之刃,既能伤敌,亦易自损。
我要你跟我同去,不是为了困住你,是为了护着你。
收敛些锋芒,把你的才智用在真正有用的事上——
譬如伴仓舒共读典籍、穷究义理,
亦或他日与他同心,筹安民济世之策。”
他看着眼前十岁孩童,心中忽生酸涩。
史载周不疑十七岁便为曹操所忌,遣人刺杀,缘由仅是“非汝所能驾驭”。
曹丕求情无果,盖因曹操深知此子分量——非不能驭,乃不敢赌。
然他曹昂愿赌。
他赌曹冲之仁厚能容周不疑之锋芒,
赌自己之布局能护此二子,
赌此乱世除刀光剑影外,另有他途。
“好。”周不疑眼中跃跃欲试,带着前所未有之郑重,
“我愿随将军去。但将军需允我,莫将我困于书房撰文,我要看外面的世界,看将军所言一切,能否成真。”
“一言为定。”
曹昂轻笑,伸手揉其头顶,触手柔软。
十岁孩童,身形未长,肩背已显担当轮廓。
远处廊下,蔡芷静立,望着梅林中一大一小二影,轻舒一口气。
蒯越立其侧,循其目力所及,眉头深锁:
“曹子修胸襟气度果真不凡,只是这般俊才,岂宜轻付他人?且曹孟德……容得下他否?”
“这便看文直个人造化,也看曹将军手段了。”蔡芷轻声道,
“然矿务合作,总需些保障。周不疑既是他所求之人,他自当护佑周全。”
蒯越视之,不再言语。
梅林风起,落英缤纷。
曹昂牵周不疑之手归,孩童之手虽小,握之甚紧。
“将军,”周不疑忽问,“你所言幼弟,爱梅否?”
“爱。”曹昂笑道,“然其更爱偷饮我酒。”
“那往后,我便可伴他共饮了。”
“不可。”
“为何?”
“我便罚你二人,同抄《礼记》。”
周不疑撇撇嘴,不复多言,步履轻快。
曹昂低头视之,眸中温柔难掩。
这次,他断不会再任由这般天纵奇才,凋零于十七岁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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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文渊别馆。
雪犹未霁。
蔡琰放下手中《续汉书》竹简,目光落在门畔那个小女孩身上。
孩子身上的粗布袄洗得发白,袖口补丁细密,
那张小脸上无复童稚光彩,唯有一双大得不协调的眼眸,空洞如失了魂魄。
“蔡先生,人已送到。”影九低声禀报,
“一路循流民故道而来,依公子所嘱,尸骸已易,案牍已销。”
蔡琰微微颔首,影九告辞离去。
她起身行至孔念面前,蹲身令视线相齐:“我是蔡琰,你可唤我一声蔡姨。”
孔念不动不言,紧攥怀中玉佩。
“你父亲煮姜茶,好置红枣两颗。”蔡琰端来半碗温蜜水,声若清泉,
“今无红枣,唯槐花蜜半勺,可愿尝之?”
孔念睫羽微颤,猝然开口,声音低哑:“何以救我?”
蔡琰微怔:“救你的人……未尝言明么?”
“那位阿姨极美,却什么都不肯说,”孔念摇头,眸中疑云顿生,
“唯言受人所托,送我至安处。然我不解……我家尽殁,何以独活?”
蔡琰心下一揪。
“你父亲孔文举,与我父亲蔡伯喈,为至交好友。”蔡琰轻语道,
“昔在东观共事,同校典籍。你父亲尝言,士人气节,非在一死,而在不灭之心光。”
“气节?”孔念忽然笑了,笑声尖锐,“爹爹之气节,换得满门屠戮!哥哥之气节,换得市曹之刀!”
她声音陡然拔高,身躯震颤,
“我知道是曹贼杀我爹爹,杀我哥哥,杀我全家!
曹贼夺我一切!终有一日,必令其血债血偿!”
室内一时寂如古井。
蔡琰看着这张因仇恨而扭曲的小脸,心中情绪翻覆,
“你可知真正救下你的是谁?”
孔念茫然摇头。
蔡琰启唇欲言——
欲告之乃曹操之子曹昂,拼死自许都樊笼中将她救出;
欲告之曹氏家族中,亦有人愿为孔氏披肝沥血。
但最终,她咽下了这些话。
因为那样太残酷了。
残酷到可能会摧毁这个孩子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点生机。
蔡琰深吸一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孔念僵硬如石,渐化柔软,终至恸哭失声。
“好了……好了……”蔡琰轻拍其背,眼角清泪滑落,
“都过去了……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待哭声渐息,蔡琰松手,以袖拭其泪痕。
她行至书案,取笔墨,于素帛上书二大字。
“你本名孔念。”蔡琰手指帛书,声复沉稳,
“‘念’者,思也,执也。你父亲教过你《论语》吧?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你父亲和哥哥用命守住了读书人的骨气,
可骨气不是只有死才能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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