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辰时。
圣旨抵达四方馆时,单贻儿正在后院练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四方馆暂居女眷单氏贻儿,于三日内呈验身籍文书,以辨良贱。若有欺瞒,严惩不贷。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剖开了这些日子以来那层虚假的平静。
单贻儿跪在青石地上,双手接过那道明黄卷轴。绸缎冰凉,绣金的龙纹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姑娘好自为之。”太监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三日后,咱家再来。”
脚步声远去,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单贻儿慢慢站起身,展开圣旨。字迹工整,朱砂鲜红,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眼睛。她盯着那句“以辨良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七年了,从她被卖进青楼那天起,这个“贱”字就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身上。如今圣上一道旨意,要她证明自己不贱——可怎么证明?
卖身契在王氏手里。
那是她沦为娼妓的铁证,也是王氏拿捏她性命的把柄。
“贻儿姑娘。”小丁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脸上写满担忧,“张将军派人传话,说他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单贻儿收起圣旨,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求王氏交出卖身契?还是去衙门伪造一份文书?”
小丁噎住了。
单贻儿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仔仔细细地净手。井水冰凉,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想起张友诚那日说的话——“我既选了你,便会护你到底。”
可有些事,终究要她自己来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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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单府正院乱成一团。
王氏捏着刚刚收到的密信,指节发白。信是她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送来的,只有一句话:“圣上已命内务府彻查单贻儿身世,三日内须见文书。”
“母亲!”单华儿冲进书房,脸色煞白,“外头都在传,说张将军入宫抗旨,要娶三妹妹!如今圣上下旨查她的身世,万一……万一她真是良籍……”
“闭嘴!”王氏厉声喝道。
她扶着书案,胸口剧烈起伏。窗外阳光明媚,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七年了,她以为那个秘密早已随着时间腐烂,没想到今日竟要被生生挖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李嬷嬷!”她高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老嬷嬷匆匆进来。
“去,”王氏的声音发颤,“把我卧房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快!”
李嬷嬷不敢多问,转身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个一尺见方的雕花木匣。匣子上了锁,锁孔已有些锈蚀。
王氏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试了三次才打开锁。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文书——地契、房契、银票,还有几封泛黄的信。
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王氏抽出那张纸,展开。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立卖身契人单府主母王氏,今因家计艰难,自愿将庶女单贻儿,年十岁,卖与倚翠楼胡三娘为妓。身价银五十两,钱契两清,永无反悔。恐后无凭,立此契为照。”
落款处是她七年前的签字画押,鲜红的指印像一滴血,凝固在时光里。
单华儿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出声:“母亲,这……这若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王氏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谁查?怎么查?”
她抓起那张卖身契,转身走到书房角落的火盆前——虽是初夏,但她体寒,房里常年备着火盆。炭火暗红,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母亲不可!”单华儿扑过去要拦,“这是唯一的证据,若是毁了……”
“正是要毁了它!”王氏甩开女儿的手,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没了这卖身契,谁能证明那丫头是被卖进青楼的?谁能证明她不是自甘堕落、自愿为妓?”
她盯着那张泛黄的纸,七年前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那个怯生生的小庶女,被她哄着按了手印;那五十两雪花银,解了单府当时的燃眉之急;还有胡三娘那张堆满笑的脸,说“夫人放心,这丫头在我这儿,保管调教得服服帖帖”……
服服帖帖?
王氏咬牙切齿。那丫头非但没有服帖,反而成了她的心头刺、眼中钉。
炭火猛地窜起一簇火苗。
她松开手,卖身契飘飘荡荡落入火中。纸张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一同烧掉的,还有匣子里其他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当年与胡三娘往来的信件,账房记录的银钱出入,甚至包括单贻儿生母留下的一封遗书。
火光映着王氏的脸,明明灭灭。
单华儿跪坐在火盆旁,看着那些化为灰烬的纸张,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小时候,三妹妹养的那只白猫。母亲让人把它扔进井里时,也是这样平静而疯狂的眼神。
“可是……”她喃喃道,“三妹妹若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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