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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曦三岁的时候,要去上幼儿园了。

在上学的第一天,沈寂没有去公司,而是亲自送沈昭曦去学校。

“可以了,让她进去吧。”看着父女俩难舍难分的样子,站在一旁的柳夏,实在受不了这俩了,明明只是上个学,下午放学就能见面了,却搞得像是生死离别。

柳夏的话音刚落,沈昭曦一下子就委屈的样子,眼泪马上噙满了眼眶,声音都有些哽咽,“我就是舍不得的爸爸妈妈嘛。”

这话一说,沈寂抱着她的手更紧了紧,回头看着柳夏,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要不,晚些再上学?”

柳夏一把抱过他怀里的人,在这俩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孩子交给老师,随即拉起沈寂的手就往外走。

这里的老师都是金牌幼师,对付孩子有自己的一套,尤其是这里的孩子家庭都是非富即贵的,更是上心了。

沈昭曦一下子被老师手中与众不同的玩具吸引了,还有老师身旁站着的值日小班长,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沈昭曦也就没哭着喊着了。

被柳夏塞进车里的沈寂,见孩子没有哭闹,眼里还有些失落。

“怎么,人家不哭,你还遗憾上了?现在只是上过学而已,以后长大嫁人了,看你怎么办。”

“嫁什么人,以后要结婚,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嫁进我沈家,谁家有娶我家闺女的条件?”沈寂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柳夏瞥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俩人如今依然各管各的公司,没有合体的迹象。

忙中有序地生活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如果没有孩子,他们可能不会那么明显地觉察着自己在慢慢老去。

沈昭曦从一个几斤的小肉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而沈寂的双鬓早有了华发。

一天,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柳夏顿了顿,从双鬓处拔出一根白发。

其实很早以前就有了白发,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并不在意,也没有拔过。

而如今,开始在意了。

因为已到中年了。

身后的人不知何时走在她身后,拿过她手里的白发,“昭曦长大了。”

“嗯,她长大了,我们在慢慢老去。”没有太多的伤感,柳夏的手轻覆在放在她肩膀的那只手上,“慢慢老去也挺好。”

几年后,满头白发的王二娘,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眼前的那棵树,慢慢闭上了眼睛。

柳夏从门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

知了在树上叫着。

柳夏叫了一声妈,没有回应。

她将西瓜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将头靠在王二娘的大腿上。

“妈,来生我要做你的第一个亲生女儿。”呢喃般的声音,很快就飘散在知了声中。

根据王二娘生前的计划,柳夏将她送回了山沟村,葬在王阿婆身旁。

现在的山沟村比几十年前好上不少,村里全是水泥路,还有路灯,之前低矮的瓦房也变成了一栋栋的楼房。

只是,当初热闹的村落,如今没什么人了。

年轻人全都去了城里打工,孩子也被接出去读书。

那个曾经坐满学生的村小学,如今也被其他村落合并了。

小的时候,柳夏做梦都不敢想,村里能有水泥路,能有路灯,总担心过年的时候下雨,这样就只能过烂年了,因为路上的黄泥都变成了泥泞。

穿着新衣服的孩子们,玩得很不起劲。

如今,就算下雨也不用担心黄泥路弄脏了鞋子和新衣,但却回不去了。

永远都回不去了。

王阿婆不在了,王老师也不在了,王二娘也不在了,曾经那个如悬崖上的野草般坚韧的小女孩,也老了。

老的双鬓泛白,老的开始怀念往事,老的开始在想自己的后事。

柳夏坐在石碑前,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名字。

以前,总说如果有一天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身后事无所谓,反正人都死了,还操心埋哪里干什么。

埋个好的地方,人又不能活过来。

可真的等到了要离开的时候,还是会想着找一个家人一起的地方。

比如王二娘,前几年就将自己长眠之地选好了。

回到山沟村,那个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人就是那么奇怪,年轻的时候使劲地逃离,觉得那个困了自己最好年华的地方,无一是处,但年老了,又觉得自己的根还在那里。

无论如何都得落叶归根。

以前的柳夏肯定是不能共情,也不能理解的。

但现在的柳夏,不仅能理解,还想着如果有一天她也要离开,也想跟王阿婆和王二娘她们在一起。

坐在山腰,看着眼前的野果树,结满了果子。

如果是他们小时候,别说这成熟的果子,就是青的,也被摘得光光的了。

如今,却没有孩子上山来摘果子了。

岁月流逝,物是人非。

那些曾经觉得永远过不去的心结,那些曾经觉得永远都不会原谅的人,在生命流逝至尾声的时候,都放下了。

就如来到这世上般,光溜溜的来,没带一丝外在的东西,离开的时候也不带走一片云彩。

在最后的这段时间,王二娘连曾经给她带来莫大痛苦的柳文光都原谅了。

虽然这人早在几十年前就消失了。

也不算是原谅,而是跟过去的那段时光,还有过去的自己和解了。

总不能带着一个让自己厌恶的人的心结离开这个世界。

人在自己最后的时光,总是有那么一些直觉的。

在王二娘给柳夏他们交代自己的存折密码,保险单,还有这些年存下的首饰的时候,柳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也即将要离开她了。

她难过吗?又好像不仅仅是难过。

还有对生命无法把握的无奈和控制。

死亡,是每一个人的归宿,无人可以逆转。

柳夏知道,有一天,她也会离开。

抓了一把黄土,放在自己的鼻下,闻了闻,还是小时候闻过的味道。

夕阳落在山头,像是镀了一层层的金光。

柳夏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转身拜了拜,默默说了一句,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