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都后的第三天,他们在一个叫柳溪镇的地方歇脚。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贯穿,街两侧排列着低矮的木屋和几间用灰砖砌成的店铺,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招牌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去了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零散的笔画。镇口有一棵老柳树,树干倾斜向水面,枝条垂进溪水里,随水流轻轻摆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波纹。他们走进镇子时太阳正在偏西,暮光从屋檐的缝隙间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是一排正在缓缓延伸的标尺,沿着石板路面的缝隙向前延伸,在转角处微微偏转方向,然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中。
他们在镇子东侧找到了一家小旅馆。旅馆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外墙的木板已经被风雨侵蚀成了浅灰色,木板之间的接缝处填着干透的灰泥,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露出了里面深色的旧木层。门窗的接缝处修得很仔细,推开时门轴转动顺畅,没有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旅馆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裙摆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她看到他们走进来,放下手里的抹布,目光从每个人身上依次扫过,问了一句“几位住店?”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已经习惯了各种经过的旅人,早已不再对任何面孔产生多余的好奇。肯特点了点头,接过钥匙,钥匙是铁质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处有几道细长的划痕。他把钥匙分给其他人,钥匙在传递过程中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在每个人的掌心短暂停留了一下,被各自的体温焐热,又被下一个人的体温重新覆盖。
晚饭是在旅馆一楼的小厅里吃的。厅里的桌子不多,只有四张,靠墙的桌上摆着一盏旧油灯,灯罩内侧已经被熏出了一层暗黄色的积垢,在玻璃表面形成了一圈不均匀的暗色区域。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照亮桌面的范围,把桌面上的木纹和细小的划痕都照得清晰可见。他们坐在靠里的那张桌边,老板端上来的菜色简单,一大碗炖菜、一碟腌萝卜、几片黑麦面包和一小罐黄油。炖菜里有土豆和胡萝卜,偶尔能翻到几小块肉,汤汁浓稠,表面浮着一层油花,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带着胡萝卜和肉骨混合的甜味,在桌面上方短暂停留后消散。陈猛盛了一碗,掰了一块面包蘸着汤汁吃了几口,咀嚼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通过进食来调整自己一整天的节奏。
旁边那张桌上坐着两个本地人,都是中年人,穿着厚实的粗布外套,外套的肘部和肩部有明显的磨痕,边缘处微微发白。他们正在低声聊着什么,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傍晚时分的闲谈节奏。其中一个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说:“听说南边那个要塞又开始招人了,还说要什么混合种族的居民,连精灵族和兽人族都能住进去。”他把杯子的把手转了个方向,让它朝向自己惯用的那只手,又说:“也不知道那地方到底什么样,真能住得安稳?”另一个放下手里的杯子,说:“冒险者去那种地方还行,普通人去干什么?万一再来一波兽潮,城墙都未必挡得住。”他顿了顿,像是在等第一句话的重量落下,然后又说:“好像上次那波兽潮闹得挺大,但咱这边连动静都没听见。”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后又说,“我那表弟在灰石那边干活,说那段时间城里紧张得很,但具体怎么紧张他也说不清,反正后来就过去了。反正就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第一个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低头舀了一勺炖菜,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然后慢慢嚼完,把勺子放回碗边。
肯特低头喝汤,没有转头去看那两个说话的人。他的目光落在桌面边缘那道裂缝上,沿着裂缝的走向从桌角延伸到中央,在接近桌心时微微偏转了一下方向,像是绕过某个旧痕,然后消失了。裂缝的边缘已经变暗了,像是被反复擦拭和触摸过,但它的深度和宽度都没有变化的迹象,像是已经被固定在了那个位置上很久了。林晓坐在他对面,正在把面包撕成小块放进汤里,她的手指在面包边缘按了一下,等面包吸满汤汁才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她说:“他们说的要塞,应该就是我们那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打算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停留太久,但桌边的其他人都听到了。陈猛嘴里嚼着面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大口汤,把碗放回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盏旧油灯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对话已经结束了。
苏文从碗沿上方抬起视线,她的目光在那两个本地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像是在捕捉他们的语气和语速,确认他们对这个话题的认真程度,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那几块正在汤面上缓缓旋转的胡萝卜上。她的筷子在碗沿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通过这个停顿来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那轮观察,然后夹起其中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放下筷子,说:“他们只把它当成冒险者的地方,普通人不会主动搬过去。”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对他们来说,那座要塞和远处的其他东西没有区别,都是不需要亲自去看的东西。他们的世界已经在那条街的范围之内完成了。再多走一步,就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了。”夏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正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壁被晚霞染成一种介于灰色与淡紫之间的颜色,像是正在被夜晚缓慢吸收,在墙面上留下了一条不断收窄的深色边界线,越缩越细,最后收进了屋檐的轮廓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腕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用力弯曲也没有完全摊开,窗外的光正沿着她的指缝边缘缓慢撤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白天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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