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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灯火看着近,走起来花了小半个时辰。

从断崖往西北方向沿着海岸线绕了一段,礁石逐渐被沙地替代,脚下的触感从坚硬的岩面变成了松软的细沙夹杂着碎贝壳。潮水声在暗夜里变得格外清晰,一波接一波地碾上来,退下去的时候把沙地上的脚印抹得干干净净。

裳音走在队伍中间,袍子还在滴水,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团深色的湿印子。海风把她湿透的袍角吹得贴在腿上,能看出她整个人的轮廓偏瘦削,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料都清晰可见。

村庄不大,总共二三十户人家,沿着海岸线呈一字排开。房屋都是粗粝的礁石砌的,屋顶盖着厚实的茅草,被海风压得很低。这时候已经入夜了,大部分窗户里都是黑的,只有最靠海的一间屋子里亮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从窗缝里漏出来在沙地上拉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陈琛在村口停了一下。

二哈先他一步蹿进了村道,蹲在那间亮灯的屋子门口,尾巴扫了两下地面,不叫。

陈琛走过去,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力度不重。门板上的漆被海风侵蚀得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他敲完之后等了约莫五息,屋里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夹杂着拐杖杵地的咚咚声。

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了看,然后门被拉开了一半。站在门里面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背驼得很厉害,下巴几乎贴着胸口,手里拄着一根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竹竿。

老头看着门外这一行人,目光从陈琛脸上移到裳音身上,又从裳音身上扫到后面那些身形高大、气质凶悍的人身上,最后落回陈琛脸上,开口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蓝星通用语问:从海里上来的?

陈琛点头。

老头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灶上有热水,先把自己弄干。

屋里很小,一张木桌几把矮凳,墙角堆着渔网和浮球,灶台在里间,铁锅上冒着白汽。老头把竹竿靠在门边,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摞叠得整齐的旧衣服——有粗布褂子有长裤,摞在一起散发着樟木和咸水混合的气味。

都是我儿子的。他人不在了,衣服留着也占地方。

裳音接过一件粗布衣的时候手指明显顿了一下。她低着头说了声多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众人各自换了干衣裳。老和尚的僧袍换成了渔民的短打,光着头也不显得违和。尼德霍格的身量太大,老头的衣服没有一件合身的,最后只能把一件大褂披在肩上烘干,上半身还光着,胸口那道从北境带回来的疤在灯下格外扎眼。

老头给每人倒了一碗热茶,茶汤浑浊但滚烫,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他自己坐在桌边,竹竿横在膝上,那双混浊的眼睛在海风和煤烟熏出来的皱纹里微微眯着。

你们是来找那座塔的。老头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年来的不少,有穿着你们这种袍子的,有穿着铁壳的,还有的连人形都不算。但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别西卜端着茶碗的手停了:来过多少人?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干枯的指节像竹节。三拨。第一拨是十五年前,三个道士,背着剑,从村口经过的时候还跟我打了招呼说去海边看风景。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收网,看到海面上漂着三道蓝色的光,光灭了之后什么都没剩下。

第二拨是六年前,两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脸上裹着布,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花纹。他们在村里住了三天,每天都去断崖边上坐着,对着海面念什么东西。第四天凌晨我听见海面上传来一声炸响,跑出去看的时候那两个黑袍人已经不见了,断崖边上留了两滩黑水,流进海里就散了。

第三拨是上个月。老头的目光扫过裳音的脸,一个女人,裹着跟你身上差不多的黑袍子,但她的袍角镶着一圈金线。她来的时候村里正赶上台风,狂风把屋顶的茅草都掀了,她那身袍子却纹丝不动。她在村里待了七天,每天都下海。第八天早上她走了,走的时候我听见她自言自语说钥匙不在塔里

裳音的手一抖,茶碗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

金线镶边的黑袍。蛊王。

陈琛把茶碗搁下:她说的指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我没问,她也不会说。她走的时候在海边站了很久,对着那片倒在水底下的塔影低声念叨,风太大听不清,只隐约听到几个字——断在潮州的线

断在潮州的线。

裳音忽然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蛊王生前跟我讲过一段话。她说南疆的蛊术源流其实不在山里,而在海里。最早的蛊是从海底带回来的。

张天师的拂尘穗子在灯影里晃了一下:蛊术起源于南海?

蛊王说最早的母虫是从那座塔里出来的。裳音的指尖压着桌面,指腹发白,她的原话是——第一只蛊从塔底的裂缝里爬上来的时候,身上裹着金线蝉蜕的壳。它爬了三百年才爬到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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