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的晨光比海岸线那边来得早一些。
从渔村到潮州城郊,裳音撑了一个半时辰出头。她后半段几乎整条手臂都搭在陈琛肩上,脚在粗粝的土路上拖着走,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拖痕。她的体温低得吓人,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往陈琛身侧渗。
第三片玉取到手之后她体内的母虫就没有停止过蠕动。那种频率已经从最初的快速震颤变成了连续不断的痉挛,她胸腔左侧的皮肤底下能清楚地看到一条细长的轮廓在反复滚动,每滚一次她的呼吸就乱一拍。
城隍庙在潮州古城东南角,坐南朝北,正门对着一条窄巷。庙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漆剥落了大半。这时候天刚亮透,庙门还没开,铜环上的锈被露水浸得发亮。
陈琛把裳音扶到庙门侧面的石阶上坐下,她的后背靠着门框,整个人蜷着,左手压在肋骨上,指节发白。
二哈蹲在她脚边没动。
别西卜从巷口快步走回来,压着声音:庙里的香火翁刚开门去了后殿烧水,正殿空着。可以从侧面的月洞门翻进去。
众人鱼贯翻过侧墙。脚落地的时候惊起檐下一窝麻雀,扑棱棱飞散了。
正殿里供着城隍爷,泥塑金身,面前摆着褪了色的香案。陈琛绕过香案往后走,后殿的格局比前殿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之间长出了细密的青苔。
他在后殿的西北角停了下来。
那里的青砖颜色比别处深一块,长方形,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缝隙。他蹲下用手指沿着缝隙走了一圈,指尖能感觉到一股极细的气流从砖缝里往上冒,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比海底下更浓的铜锈味。
底下是空的。陈琛把第三块玉的拼合圆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那块深色青砖表面。玉片贴上去之后青砖表面的青苔迅速干枯卷曲,从中心往外退开,露出底下完好的砖面。
砖面上原本刻着一道浅槽,形状跟玉片的轮廓几乎严丝合缝。陈琛把玉片嵌进那道浅槽里,严丝合缝地沉进去了三分之一,像一块拼图归位。
然后地面动了。
那块青砖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向下沉降了约莫一掌深之后往两侧平移,露出一个向下的方口。方口边缘有凿好的脚蹬,一级一级斜切入黑暗里,做工粗糙但结实。
暗红色的光从方口深处浮上来,不亮,像隔着一层薄纱。光在晃,频率跟裳音胸腔里那条母虫的蠕动完全一致。
陈琛踩着脚蹬往下走。往下大约五六丈之后空间骤然扩大,形成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地下石室。石室的四壁是青灰色的条石砌成,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风能透进来。
石室中央矗立着一扇门。
门高约一丈二,宽约五尺,通体由某种灰黑色的金属铸造,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锈迹。门面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道贯穿上下的凹槽,宽度跟玉片拼合后的厚度一致。
凹槽的起始端在门面正中央,从那里向上延伸到门顶,然后又折返向下,形成一个完整的回字形。回字的四条边上各有一个小圆点凹陷,像是用来放什么东西的。
裳音被扶下来之后靠在石室的墙壁上滑坐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的牙齿在打颤,声音抖得不成句子:门上的……那个回字……蛊王笔记里描过……她说这个叫四象锁……需要四样东西才能开。
哪四样?别西卜蹲在门前面,血剑的剑尖挑了一下门面上那片暗红色的锈迹,锈块剥落之后露出的金属表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黑色,像被火烧过又淬了无数次水。
裳音用尽力气抬手指了一下那扇门回字纹的四个角:东南角的圆点……对应玉。西南角……对应血。东北角……对应骨。西北角……对应——
她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停住了,像是记忆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皱着眉头闭眼回忆了数息,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多了一层茫然。
对应什么?张天师追问。
裳音摇头,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只记得前三个……第四个蛊王没有写全。她笔记的最后一页是残缺的,只写了西北角对应——然后就被撕掉了。
陈琛站在门前,目光从回字纹的四个圆点上扫过去。东南角那个圆点的大小跟怀里三块玉拼合成的圆片完全一致。西南角的圆点比东南角略小一圈,像是指甲盖大小的一个凹陷。东北角最小,只有黄豆般大。
西北角是空的,没有任何标记。
陈琛从怀里取出那三块玉拼合成的圆片,对准东南角的凹陷按了进去。玉片嵌进去之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跟之前在海底塔内嵌进凹槽时的声响如出一辙。
玉片归位之后,门面上暗红色的锈迹从玉片所在的位置开始向外褪色,像潮水退岸。锈迹之下露出的青黑色金属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跟门中央那道回字形凹槽完全吻合。
但纹路只亮到回字的第二个弯角就停住了,被一道无形的边界挡住,再亮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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