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守旧派阁臣也纷纷附议,言辞激烈,将草案批得一无是处,仿佛一旦施行,国家立刻就要亡了一般。
面对狂风暴雨般的反对,萧云凰面沉如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陆沉。
陆沉缓缓起身,他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先是对着御座方向躬身一礼,然后转向激愤的众人。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圣贤之道’、‘士林风骨’、‘公平取士’。”陆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陆某想问,当户部核算全国钱粮,错漏百出,导致税赋不均,民怨沸腾时,诸位大人的‘圣贤之道’可能补上算学的缺漏?当刑部断案,因律法不明或引用不当,造成冤狱,使百姓含恨时,诸位大人的‘士林风骨’可能替代精深的律法知识?当工部修建河堤,因不懂水文营造,导致溃坝,淹没千里良田时,诸位大人的‘公平取士’可能挽回那滔天洪水带来的损失?”
一连串反问,直指要害。他顿了顿,继续道:“圣贤之道,自然要学,要遵。然,圣人亦云‘君子不器’,是谓君子不应像器物一样只有固定用途,当通晓各类知识,以应万变。又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治理国家,便是最大的‘事’。算学、律法、工造乃至格物,便是‘利其器’不可或缺的学问!只知背诵经义,不通实务,犹如只知刀剑锋利之名,却不知如何锻造、如何使用,一旦临敌,岂非束手待毙?”
他看向崔琰:“崔大人言‘庙堂之上莫非匠人胥吏’。陆某却以为,若庙堂之上,能有精通钱粮核算如杨尚书者,明察律法断案如皋陶者,通晓水利工程如李冰者,那才是国家之幸,百姓之福!难道在崔大人眼中,只会空谈道德文章,面对具体国事却一筹莫展者,反倒更配居于庙堂之高?”
“至于说算学格物艰深,恐失公平。”陆沉冷笑,“正因其艰深,才需设立专科,让有志于此、擅长于此者,有脱颖而出之径!难道因多数人不擅骑射,便要取消武举?科举取士,本就是为了选拔各有所长的人才,岂能因噎废食?至于考官、标准,正需朝廷设立规章,严格选拔,此乃吏部、礼部、天工院及诸有司之责,岂能因惧难而不敢为?”
陆沉的辩才和清晰的逻辑,让守旧派一时语塞。但他们岂会轻易服输?双方在御前展开了更加激烈的争论,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场面一度几乎失控。
萧云凰冷眼旁观,任由双方争执。她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也在于衡各方反应的分量。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支持新政的官员虽然人数不占优,但李光弼、杨弘义等人据理力争,加上陆沉的雄辩,勉强维持住了局面。而守旧派虽然声势浩大,但除了“祖宗成法”、“败坏士林”等大帽子,也确实拿不出更有力的理由来反驳“国家需要实务人才”这个根本诉求。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萧云凰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御座。
“诸卿所言,朕皆已听闻。”萧云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科举取士,关乎国本,确需慎重。然,时移世易,国朝所需人才,亦当与时俱进。只通经义,不明实务,于国何益?”
她目光扫过下方:“增设新科,改革进士科内容,非为废弃圣贤之学,实为补其不足,使其更臻完善。使士子不仅知书达礼,更能学以致用,方不负十年寒窗,亦不负朝廷厚望,百姓期待。”
她顿了顿,做出了决断:“此事关系重大,不可骤然而行。朕意,可先行试点。”
“试点?”众人一愣。
“着礼部、吏部、天工院,会同拟定‘明算’、‘明法’两科详细考试章程及录用办法。于今岁秋闱,在京都及江南、河东三道,试行增考‘算学基础’与‘格物常识’附加题,暂不单列科目,不计入总分,只作‘特优’评定参考,优异者记录在案,酌情任用。”
“同时,命工部、天工院,尽快厘定‘明工’科可能之考试范围与标准,广泛征询能工巧匠及地方干吏意见,一年后,再议是否单设此科。”
“至于进士科策论加重实务、新设三科出身者待遇等同进士等项……”萧云凰凤目微凝,“可先于‘大夏综合学院’首届毕业生中试行。待其学成授官,观其政绩实效,再定推广之策。”
这是典型的“渐进式”改革策略:先附加考试,试探反应;再研究专设,预留空间;最后以学院毕业生为样板,用实际政绩来说话,堵住反对者的嘴。
皇帝已经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和明确的路线图,虽然保留了改革的核心,但大大延缓了进程,也给了各方缓冲和观察的时间。
守旧派虽然心有不甘,觉得这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但皇帝态度坚决,且采取了相对温和的试点方式,他们若再一味死扛,反而显得不识时务,甚至有抗旨之嫌。毕竟,只是“附加题”、“先行研究”、“学院试行”,并未立刻动摇科举根本。
崔琰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今日已无法彻底阻止,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再图后计。他们齐声道:“陛下圣明!”
一场可能引发朝野剧烈震动的科举改革风暴,在萧云凰的强力掌控与灵活策略下,暂时被约束在了一个相对可控的范围内。但所有人都清楚,试点一旦开始,改革的齿轮便已启动,再难回头。帝国的取士之道,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十字路口。未来的每一次科举,都将成为新旧观念、新旧势力争夺话语权与未来主导权的无声战场。而天下士子的命运与帝国的前途,也将在这悄然变化的考试内容中,被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