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之日,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正榜之上,依然是熟读经史、文章华美者的天下。但那份单独的“新学特优生”名录,也悄然在士林间流传开来,引发了复杂的议论。有人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杂学小道”,不足挂齿;有人则感到了隐隐的危机;更有少数心思敏锐的寒门士子,从中看到了一丝不同于传统科举的、或许更适合自己的晋升曙光。
朝廷对这批“特优生”的处理,也遵循了“试点”精神,并未立刻授予官职,而是由吏部出面,征询其意愿。愿意继续攻读举业、参加明年会试者,自便。若愿意转向实务,则可参加一个短期的“实务培训”,之后酌情派往户部、工部、刑部等衙门担任底层书吏、算手,或到地方协助处理钱粮、工程、刑名等具体事务,算是“实习吏员”。
起初,大多数“特优生”和他们的家族都选择了观望,毕竟“吏员”身份卑微,远不如“举人”、“进士”清贵。只有寥寥十几人,或是家境实在贫寒急需谋生,或是对经义科举彻底绝望,或是对实务有真正兴趣,咬牙选择了这条“旁门左道”。
然而,变化在细微处发生。
京都,户部清吏司。新来的“实习算手”徐开,一个来自河东的农家子,因其在附加卷中算学题全对而被录用。他原本只被安排誊抄枯燥的账目。某日,司内主事为一笔涉及多地、折合不同粮赋比例的复杂账目头疼不已,算了大半日仍有差额。徐开在旁看了片刻,小心提出了一种更简洁的“归一算法”,并迅速心算出了结果,经复核完全正确。主事大为惊讶,开始让他参与一些更复杂的核算。不过月余,徐开整理的账册清晰准确,还发现了前任书吏的一处积年小误差,避免了数十两银子的损失。清吏司郎中得知后,破例将其转为正式书吏,月俸增加。
江南,苏州府衙工房。另一位“特优生”李实,父亲是木匠,他自小对营造有兴趣。被派来协助管理本地水利工程档案和图册。他发现府库中一些老旧河渠图与实地已有出入,便主动请求跟随老吏去实地勘察,用自己学到的简易测量和绘图方法(来自综合学院流传出的点滴知识),重新标注修正了多处关键数据。在一次汛期前的小规模疏浚工程中,他根据修正后的图纸提出的一个分流建议,被采纳后有效缓解了局部淤塞。虽然功劳记在了主管官员头上,但李实的能力开始被工房同僚和上官注意。
类似的情况,在刑部抄写案卷的“特优生”中也有出现,有人因对律条熟悉、整理案例脉络清晰而受赏识;在将作监协助管理物料的小吏中,有人因对各类材料性质了解、提出节省建议而获好评。
这些消息,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那些选择了“实习吏员”道路的“特优生”们,凭借实实在在的实务能力,逐渐在各自岗位上站稳脚跟,甚至开始获得微小的晋升和赏识时,风向开始变了。
尤其是当朝廷明发谕旨,对徐开、李实等数名表现突出的“新学特优生”予以嘉奖,并明确其“虽非正途出身,然勤于王事,精于所务,堪为表率”时,一种新的认知开始在部分寒门士子和开明官员心中形成:原来,不通经义,只擅长算学、律法或工造,只要真有本事,也能为朝廷所用,也能获得认可和前程!
这种认知,如同星星之火,虽然微弱,却开始点燃许多被传统科举大门挡在外面的年轻心灵。第二年春天,当礼部再次公布秋闱将继续试行“附加卷”、并扩大“特优生”录用范围(增加地方税课、漕运等部门的实习名额)时,报名参加“附加卷”考试的寒门士子人数,悄然增加了近三成。甚至有一些地方上的小地主、小商人家庭,开始聘请西席,教授子弟一些基础的算学和律法知识,作为科举之外的“备选”。
而在“大夏综合学院”内,首批学子们听着教习讲述这些“学长”们在外的经历,眼中闪烁着更加坚定和热切的光芒。他们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虽然陌生而艰难,但前方并非绝壁,已然有先行者用能力踏出了浅浅的足迹。
寒门,这个庞大的、沉默的、曾经几乎被排斥在帝国权力核心之外的群体,正在通过“新科”(哪怕是附加形式)和“新学院”这两条刚刚开辟的狭窄通道,开始一点点地、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庙堂的方向渗透、崛起。旧贵族垄断仕途的铁幕,正在被这些来自民间的、带着泥土气息和实用技能的力量,腐蚀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的孔洞。
帝国的官僚体系,那潭沉寂了数百年的深水,终于开始被注入新鲜的、活跃的、来自于底层的涓涓细流。虽然距离波涛汹涌尚远,但改变,已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