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冬,紫禁城奉天殿。
一场决定大夏未来十年国策走向的御前会议,已从辰时持续到午后。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与凝重。
龙椅上,萧云凰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分列两侧的文武重臣。左侧以张载道、周崇礼、陈廷敬为首的文官集团神色凛然;右侧,沈文渊、徐光启、杨慎等人静立不语,但眉宇间隐有忧色。而中立或态度模糊的官员,则大多垂首低眉,不愿在此时显露立场。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对待“格物新政”及以蒸汽机为代表的“奇技”?
“陛下!”张载道手持玉笏,再次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自百工院设立以来,靡费国帑以百万计!西山工坊占地千顷,强征民田;蒸汽机试制,伤亡匠人已达十七人!更遑论所谓‘光学’‘化学’,尽是虚无缥缈、蛊惑人心之术!臣恳请陛下,即刻裁撤百工院,停造蒸汽机,将徐光启、孙元化等倡言‘奇技’者革职查办,以正朝纲,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话音刚落,周崇礼、陈廷敬等二十余名官员齐刷刷出列跪倒:“臣等附议!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悬崖勒马!”
声浪在殿内回荡,气势逼人。
沈文渊眉头紧锁,正欲出言反驳,萧云凰却已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张爱卿说‘靡费国帑’。朕问你,去岁国库岁入,较承平元年增长几何?”
张载道一愣,下意识答道:“约……约四成。”
“其中,新设之海关税、工矿税、工商税,又占增长之几成?”
“这……”张载道语塞。这些新增税收,大多与“格物新政”催生的新产业直接相关。
“你说西山工坊占地千顷,强征民田。”萧云凰继续道,“朕记得,那片原是荒山坡地,朝廷是以市价两倍购之,安置流民百户为工坊杂役,使其有屋可居、有工可做、有银可拿。这叫‘强征’?”
张载道面色涨红:“陛下,此乃巧言令色!纵有些许小利,岂可掩盖其动摇国本之大害?!”
“哦?大害何在?”萧云凰微微倾身,“是西山所产之铁,让边军铠甲更坚,害了将士性命?是百工院所研之水泥,让河堤更固,害了沿岸百姓?还是蒸汽抽水机,让京郊万亩旱田得灌,害了农夫收成?”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陈廷敬忍不住出列:“陛下!臣等所虑,非器物之利,乃人心之变!工匠得厚赏则轻视士人,商贾因新器而暴富则僭越礼制,农人见机巧之力则不安于田亩!长此以往,四民失序,礼崩乐坏,圣人教化不行,纲常伦理沦丧——此乃亡国之兆啊陛下!”
“陈御史好大一顶帽子。”萧云凰冷笑,“照你这么说,凡有利民生、增国力之物,皆会‘动摇人心’,皆不可为?那我等是否该毁铁器而复用石器,弃舟车而复行徒步,方能保你口中那‘万世不变之纲常’?!”
她霍然起身,龙袍拂动,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尔等口口声声‘圣人教化’‘纲常伦理’,朕来问你们——孔子周游列国,可曾教人固步自封、拒新知如虎狼?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曾教人视民生改善为‘奇技淫巧’?尔等读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读到只会用祖宗成法捆住手脚,用虚文缛节窒息生机,用‘礼制’之名维护自身特权的地步了吗?!”
这一番话,尖锐如刀,直刺保守派最不愿被触及的痛处。殿内一片死寂,不少官员额角见汗。
萧云凰缓缓走下丹陛,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你们怕。”她停在跪倒的众臣面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更令人心悸,“你们怕工匠地位提升,怕商人势力坐大,怕寒门因实学而晋身,怕自己熟读经史的优势不再,怕那套维系了千百年的、让你们高高在上的秩序,被新的力量打破。”
她俯视着张载道花白的头顶:“张爱卿,你张家在江南有良田万亩,织机千张,雇工数千。若真有高效纺纱机问世,你的织坊是否需要革新?是否需要遣散部分雇工?你是否会因此受损?”
张载道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萧云凰又看向陈廷敬:“陈御史,你陈家世代书香,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将来取士,不仅考经义,更重实务、算术、格物,你陈氏子弟的竞争优势,还剩多少?”
陈廷敬脸色煞白。
“还有你们——”萧云凰目光扫过其他跪地官员,“你们反对的,真的是蒸汽机吗?你们恐惧的,真的是‘奇技淫巧’吗?不,你们恐惧的,是改变!是你们熟悉的、能掌控的旧世界,正在被你们不熟悉的、充满不确定的新力量所冲击!”
她转身,一步步走回龙椅,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上。
“但是,朕要告诉你们,也要告诉天下人——”萧云凰重新坐下,声音恢弘而坚定,“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改变!圣人制礼乐,是改变;始皇统一度量衡,是改变;蔡伦造纸,毕昇活字,皆是改变!拒绝改变者,终将被改变所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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