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春霞感觉自己陷在一个很深的梦里。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京市老宅子,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枣子落一地。
没人捡,她蹲在地上把那些红的捡起来,用衣角兜着,走到父亲书房门口,不敢进去。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最后把枣子放在门槛上,敲了一下门,跑了。
她跑到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门开了,父亲走出来,低头看到门槛上的枣,捡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门的时候,她赶紧缩回去,心跳得像擂鼓。
但那一眼,她看到了。
父亲在看门这个方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表情让她心里热了一下。
可母亲说,你别在你爸面前晃悠,他看见你烦。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春霞那时候小,从那以后,她在父亲面前都是尽量降低存在感。
吃饭很少夹菜,说话不敢大声,存在感低到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跟她说话。
但她不恨父亲。
她试过恨,恨不起来。
记忆里的父亲从来没有凶过她,没有骂过她,甚至没有对她皱过眉头。
不在她的生活里,不在她的饭桌上,不在她需要父亲的任何一个时刻。
他像这个家里的一个影子,你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他确实在。
后来父亲出事了,下放了,家里乱了,母亲改嫁了,她跟着母亲到了新家。
再后来,母亲为了讨好那个男人,把她嫁给了刘爱国。
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被塞进一辆破牛车,拉到了九里村。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做过小时候的梦。
黑暗里有人在叫她。
“春霞。”
那个声音又苍老又熟悉,她认得那个声音。
她在梦里拼命往声音的方向跑,脚踩在黑暗里,踩不到底,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春霞。”
她的手指动了。眼皮在颤。
“春霞,爸来了。来接你回家了。”
黑暗裂开一道缝。
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努力睁开眼,眼皮像压了两块砖,抬起来又掉下去,抬起来又掉下去。
终于,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模糊的,重影的,但够用了。
她看到一个人。
白发,皱纹,深陷的眼窝,挂在脸上的泪痕。
这个人比她记忆里的父亲老了二十岁,瘦了,垮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在她把枣子放在门槛上跑掉之后,从月亮门后面偷看到的那双眼睛,深沉、克制、从不轻易流露什么,但在那一刻,看着门槛上那些红彤彤的枣子的时候,里面有光。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细的,沙哑的,不像人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磨出来的。
顾明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没有擦,任由那些泪水在脸上纵横,滴在床单上,滴在女儿缠着纱布的手背上。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悬停,轻轻覆在女儿没有扎针的那只手上。
不敢用力,怕捏碎她。
“春霞,爸对不起你。”
顾春霞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的泪腺没有被刘家人打坏,还能哭。
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她不去擦,擦不动。
她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扫过床边的人——顾北一,夏念念,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穿军大衣的高个子男人。
她的眼神里有害怕,有疑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动物突然被放出来,看到每一个人都像是在判断对方会不会打她。
顾北一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让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姑姑,我是北一,顾北一。小时候小爷爷经常带我去你们家玩。你梳着两条辫子,给我吃糖。”
顾春霞的眼珠转了转。
她不记得了。
二十年的黑暗已经把那些记忆压到了最深的地方,像压在箱子底的老照片,翻不出来了。
顾北一继续说:“是我们在番薯窖找到你的,我和镇上派出所的同志。
你被人锁在窖里,身上有铁链。我们把你救出来,送到这个卫生院。”
顾春霞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夏念念脸上,又移回顾北一脸上,最后落在顾明德身上。
老人的手还覆着她的手背,那只手很暖,和她记忆中所有触碰都不一样——刘家的触碰是疼的,是冷的,是让人本能躲避的。
这只手不疼。
她慢慢蜷起手指,在父亲的手心里,搭了一下。就一下,又松开了。
“小雅,你们快去救她,她是我女儿。”她又喊了那个名字。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顾北一没有回避,看着她的眼睛,“我去找过小雅了。她……在刘家,东厢房,门锁着。我跟她说了你在这里,让她跟我走,她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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