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你儿子,金贵着呢。我哪敢往心里去。”
她把门打开,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擦得很用力。
围裙的布料被她搓得起了毛。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强压住心口的怒气。
公婆说了,这一家子在梁家住不了多久,总不会赖到过年吧。
这期间,讨好这个蠢笨的大姑姐,把她哄好了,让梁子超的工作有眉目,比什么都强。不能因小失大。
梁文芳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刘萍,你理解就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说话的。我也放心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头也不回。
接着传来里屋门关上的声音。
刘萍站在厨房门口,嘴还张着。
她的手抬起来,刚想说“我这不是理解不理解的事,你看看你儿子把我家闹成什么样了”,话还没出口,大姑姐已经没影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嘴慢慢闭上了。
不是,她脑子有病吧?
刘萍把手放下来,攥成了拳头。
她哪里原谅他们了?
她想卖惨,想说家里日子难过,说米面油都涨价了,说子超的工资好久没涨了,说南风来了要多双筷子多张嘴——她想说这些,想让大姑姐掏点钱出来,或者至少说两句好听的。
人家根本没给她机会,真是气死个人。
梁子超的房间里,灯光昏黄。
顾南风躺在床的正中间,四仰八叉。
两条胳膊摊在身体两侧,两条腿张开,一米五的床被他占了一大半。
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鼻息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梁子超站在床边,手里抱着自己的枕头,低头看着床上的情形。
他的脸上还带着饭桌上被噎住的红,脖子上青筋没完全消下去。
他站了一会儿,把枕头放在床尾,弯下腰,伸手推了推顾南风的肩膀。
“南风,往里面挪挪。”
顾南风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沉,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梁子超又推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些。手掌按在顾南风的肩胛骨上,推得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顾南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眉头皱起来,嘴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腿猛地一抬,左脚一个回踢,又快又准,踢在梁子超的鼻梁上。
梁子超“嗷”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手捂住鼻子,鼻梁骨又酸又疼,眼泪直接涌了出来。
他蹲下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捂着脸,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你——”
话没说完,一个枕头飞了过来。
枕头是荞麦皮的,沉甸甸的,砸在他头顶上,闷响一声。
梁子超蹲着的身子一个趔趄,重心往后一歪,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又一声闷响,震得他眼前发黑。
他躺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捂着后脑勺,两条腿蜷着。
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嘴里发出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不清是在骂人还是在呻吟。
床上,顾南风坐了起来。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眼皮肿着,脸上的表情从迷茫慢慢变成清醒。
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梁子超,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刚才扔枕头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中,五指张开。
他眨了眨眼,把右手放下来,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
“舅舅?你怎么在地上?家里进贼了?”
梁子超从地上坐起来,一只手还捂着鼻子,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糊了半张脸。
他瞪着顾南风,嘴唇哆嗦着,声音从手指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踢的!你踢我的脸!你还拿枕头砸我!”
顾南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脚上穿着白袜子,袜底有点脏。
他把脚缩回被子里,抬起头,揉了揉后脑勺。
“我做梦了。梦见有人抢我被子。对不起啊舅舅,我不是故意的。”
梁子超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得生疼,站直了才发现腰也扭了,左边的腰眼一阵一阵地酸。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下面的血,血糊了半张脸,袖子上沾了一片暗红色。
顾南风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推到床的一边,空出一大半位置。
“舅舅,你睡这边。我睡觉不老实,你离我远点。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很诚恳,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是真的过意不去。
梁子超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让这个混蛋滚出去。
但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的工作还指着妹妹和妹夫帮忙,顾南风是他们的儿子,他不能撕破脸。
他把枕头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床的另一头,和顾南风隔了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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