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站在旁边,看着赵兰香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背弯着,头低着,白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她嫁到顾家这么多年,婆婆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
当年她进门的时候,赵兰香嫌她娘家穷,陪嫁少,在亲戚面前没少给她脸色看。
后来生了恒远,赵兰香的态度才好了一些,但也只是对恒远好,对她还是一样,话里话外都是“你嫁到我们家是享福的”。
张桂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咽下去了,咽了十几年,咽得胃里泛酸。
现在看到赵兰香这副落魄样子,她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隐秘的、说不出口的痛快。
同时又对她搞砸恒远婚事的不快。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担忧——至少她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妈,没事就好。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倒杯水。”张桂转身走进厨房,倒了半杯温水,端了出去。
赵兰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
她的手指还在抖,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膝盖上,她没擦。
顾宏博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妈,公安那边怎么说?”
赵兰香的手在杯子上攥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没说什么。就是问了几句话,让我回来了。”
顾宏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
他想问更多,想问刘爱国到底犯了什么事,想问顾春霞现在怎么样了,想问这些事情会不会牵连到家里。
但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不敢问,他怕听到关于姐姐的不好的消息,以前她好几次碰到姐姐浑身是伤的跑回家,后面又被母亲和继父绑回去,这次不会是那畜牲把姐姐给害了吧。
他双拳紧握,手心微微出汗。
张桂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嘴唇动了一下。“恒远去找黄敏了。他说要去跟人家姑娘解释解释。”
赵兰香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桂。“黄敏?她家里人那个态度,还能成?”
张桂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拿起没织完的毛衣,毛衣针在手指间绕了一下。
“恒远说试试。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折腾。成了最好,不成也没办法。”
赵兰香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凉了。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叮的一声。她的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顾恒远走在巷子里,步子很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地响。
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
他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缩了一下脖子,加快了步子。
黄敏家的巷子他来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走。拐了两个弯,上了三条台阶,走到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笃,笃,笃。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门开了,黄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袄,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到顾恒远,愣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轻又哑。
“你怎么来了?”
顾恒远看着她的眼睛,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不暖和,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我来看看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黄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没有声音,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不是你的错。是我妈,是我爸,他们……他们听说你奶奶被公安带走了,肯定是做了什么缺德事,不想跟这种乌七八糟的家庭扯上关系,就不让我跟你来往了。”
顾恒远的手收紧了,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门槛上,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小敏,我奶奶的事,跟我们家没有关系。那是我姑姑的事,我姑姑嫁的人犯了事。我奶奶只是去配合调查,不是她犯事。你跟你爸妈解释解释,不能因为上一辈的事情影响到我们的幸福,毕竟我们这么相爱,我以后就算不能娶你,这辈子也永远忘不掉你。”
他眼角带上泪意,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姑娘。
黄敏抬起头,看着他,好似要溺死在这温柔而深情的眼神里。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有神,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我、我跟他们说了,他们不听。”
顾恒远沉默了几秒,松开她的手,退后了一步。“那我改天再来。等你爸妈消气了,我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往巷口走了。走了两步,黄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又轻又急。“恒远!”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跟我爸妈说的。你等我。”
顾恒远的嘴角翘了一下,但他没有让黄敏看到。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巷口走。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地响。他的手插进裤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回头,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赵兰香坐在沙发上,杯子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她没有再喝,也没有站起来。
她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盘,果盘里还有几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红红绿绿的。
她盯着那些糖果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老张说的那些话,顾春霞一直被虐待,刘爱国不当人,可是这些事从她把女儿嫁给刘爱国那一刻本就该预料到的。
顾春霞是顾明德的种,她所受的一切都是顾明德害的,和自己没有关系,要怪只能怪顾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