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被刘爱秋那话问得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
她低下头，声音尽量放平：我去外面买点东西，正好碰上了姑父，就一起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垂着，手指在衣角上绞了一下又松开了，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王建国在旁边接上了话，声音平稳得很：嗯，出去转了转，正好碰见她，就一起走回来了。
他把纸袋子放在茶几上，弯腰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刘爱秋坐在沙发上，肿着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她模模糊糊看见王建国换好了鞋往这边走，又看见刘芳低着头往厨房的方向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开开的，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她又看了看王建国手里的纸袋子，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买了什么东西？
王建国把纸袋子里的钢笔和笔记本掏出来晃了一下：给家里添两支笔，之前那支不好写了。
刘爱秋嗯了一声，也没再多问，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的伤还疼着，她实在没精神去细想什么。
刘芳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系上围裙，把早上泡好的米淘了，从篮子里拿出两颗白菜和一块豆腐，切菜的刀工又快又利索，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她切着切着顿了一下，从厨房门口往外探了探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闭着眼睛的刘爱秋，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翻报纸的王建国，收回目光继续切菜，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又浮上来了。
快到饭点的时候，家里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陈云月先进的门，鞋一蹬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翻书，翻了两页朝厨房喊了声。
表姐饭好了没，饿死了。
刘芳应了一声马上好，锅里的菜翻了两下盛进盘子里。
刘父拄着拐棍从外面回来，刘刚跟在他后面，爷孙俩在桌边坐下，刘刚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花生米，被他爷爷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缩回去了。
王贺廷和王美心那屋的门也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王贺廷在桌边坐下来，从早上就没怎么说话，目光淡淡的，从他爸脸上扫过，又扫过刘芳，然后低下了。
王美心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来，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等着上菜。
刘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了围裙坐下了。
筷子碗碟的声音响了一阵，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热闹也说不上冷，各吃各的。
王美心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眼角余光却瞥见自个亲爹的眼神怪怪的。
他夹菜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往右边瞟，瞟一下又收回来，过一会儿又瞟一下，看起来像是在看桌上的菜，可那方向明明不是朝着菜盘子的。
她好奇地转过头，顺着她爸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右边坐着的是刘芳。
刘芳这时候的表情也古怪得很，低着头扒饭，耳根子红红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时不时抬起眼皮往左边扫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
那种表情王美心见过，以前她们学校有女生偷偷喜欢隔壁班男生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吃饭的时候偷偷瞟人家一眼就脸红，跟做贼似的。
她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这刘芳脑子有病吧，坐她旁边脸红什么，她们都是女的，总不会是暗恋自己吧。
她压下那股子恶寒，又看了她爸一眼，她爸这会儿低头喝汤，碗挡住了半张脸，可那耳朵根也是红的。
王美心心里咯噔了一下，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她爸一把年纪了跟刘芳能有什么事，差着辈分呢，这两人要真有什么事那也太不要脸了。
她摇了摇头，夹了块排骨啃起来，不想再看那对神经病。
而坐在另一边的王贺廷则更加敏锐。
他早几天就观察到亲爹的不对劲了。
从大年初一那天刘爱秋出事之后，他爸看刘芳的眼神就不对，那种目光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就是跟看别人不一样。
他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可后来又看见刘芳给他爸递茶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头碰了一下，他爸那手在茶杯上停了两秒才接过去，刘芳低着头转身的时候脸是红的。
今天他路过客厅的时候又看见他爸和刘芳在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超出了正常亲戚之间的范围，他爸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头离刘芳的胳膊就差那么一点点。
王贺廷没声张，他这些年在市政府工作，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有些事情他看破不说破。
他低头扒饭，余光却一直落在他爸和刘芳之间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看着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中间放着一碟花生米。
王美心嚼着排骨嚼到一半又抬眼看了刘芳一眼。
刘芳的筷子伸向那碟花生米的时候，手腕上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白净的皮肤，她爸的目光正好落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两秒才移开。
王美心嘴里的排骨差点没咽下去，她瞪了瞪眼睛，又看了看刘芳，刘芳还在那儿低着头吃饭，脸还是红的，耳根也还是红的。
王贺廷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示意她别看了。
王美心收回目光，继续吃饭，可心里头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滚着，滚得她饭都吃不出滋味了。
刘爱秋坐在桌上虽然眼睛看不清，可见到美心那死丫头，吃了好几块排骨，真够不要脸的，排骨本来就不多，一人分个一块吃吃差不多了。
她没力气去责问，喝了半碗汤就放下筷子说自己吃饱了，让刘芳扶她回屋躺着。
刘芳站起来扶着她往卧室走，经过王建国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王建国又沦陷了。
刘爱秋躺在床上盖好被子，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听见外面收拾碗筷的声音。
她的脑子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等美心不在家的时候，她一定要偷偷潜入房间把存折给拿回来。
那钱是她的，谁也别想拿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肿着的脸贴在枕头上，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