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地上散落着碎发茬子,枕头上、地铺上、沙发上全是碎发。
三颗光头杵在客厅中间。刘老头拄着拐棍气得脸涨红。刘刚蹲在地上反复摸自己那颗光脑门。刘芳从里屋出来,长发没了,头皮上两道浅浅的红痕在晨光底下看得分明。
然后刘爱秋也走出来了,她那颗脑袋伤得最重,头皮上布着好几道血痕,暗红的血丝凝成细线,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血珠。
门外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
安静了两秒。人群里先有人说了话:这是被人报复了吧?
谁好好的睡一觉起来头发全没了,肯定有人故意的。
我听说刘爱秋他们家拐卖妇女,不会是人家家属找上门来报复了吧?
她娘就是人贩子,她爹以前当村支书帮着瞒了不少事。
前几天就有人说了,她把他们一家子老小都接到城里来住,不会是来踩点的吧?
这种人家住在家属院里,谁家闺女能睡安稳觉?
昨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听见动静,这人进出自如的,今晚要是换个锁刀抹脖子怎么办?
门外议论声越来越大,围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直接冲屋里喊了:王建国,你媳妇他们家到底是什么人?你得给我们个说法!这种人住在家属院里我们都不安心!
对!送走!让他们回乡下去!
家属院不能留这种人!
王美心靠在门框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看着门外那群义愤填膺的邻居,回头又看了看客厅里那几颗光头,慢悠悠地对王建国说:爸,要不先让他们出去避避风头吧,这么多人围着,影响不好。
王建国闭了闭眼,声音闷闷的:先把东西收拾一下,去外面住两天。
门外的邻居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多。
有人端着粥碗站在门口喝,有人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屋里那四个人。
刘老头还想撑着说两句,清了清嗓子开口:你们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赶客人走——
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谁家客人带着一家子人赖着不走?你们是不是来踩点的自己心里没数?
刘老头,你闺女干的事谁不知道?听说你儿子刘爱国现在还关着呢!你就别在这儿装什么老支书了!
刘老头的嘴张了又合,拐棍拄在地上没动。
刘刚蹲在地铺上还想装死,门外有婶子直接点了他的名字:刘刚,那天你在路口讹人的事我可还没忘呢!
刘刚脸从青变紫,低着头站起来往包里胡乱塞衣服,袖子和裤腿露在外面一大截也顾不上叠。
刘芳站在客厅边上护着自己的光头,眼泪还挂着。门口有年轻媳妇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的。
这姑娘看着挺老实,谁知道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住人家姑父家里不走,也不知道避嫌。
“别说,上次我还看到王建国和那姑娘一起出去了,两人走得很近。”
刘芳揪着衣角揪得布料都皱了,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不敢回嘴,退到刘爱秋身后去了。
刘爱秋站在里屋门口,她头上那几道血痕格外扎眼。门口有人喊了句:你们看刘爱秋那脑袋,肯定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刘爱秋浑身僵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还是转身进屋收拾行李去了,她这不能再惹众怒了,到时候真给送到革委会公安局,她就惨了。
王建国往前走了两步想关门,手刚碰到门板,就有邻居喊了:建国啊,你别关门,让她走利索了再关!我们可不想跟这种人住一个院子。
王建国的手收了回来,回头挤出一句:动作快点。
刘爱秋蹲在衣柜前面把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掏,每掏一件都要捏在手里停两秒再塞进包,捏得越来越慢。门外那些目光钉在她后背上,又沉又刺,她叠衣服的手开始发抖。
她收拾完走出来的时候,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啧,看着真晦气。
她的脚步骤然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低着头,肩膀上那包东西压得她往左边歪着,背后是住了十几年的屋子,面前是门口那一圈人,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嫌弃。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捂着嘴笑了一下。
她的指甲掐进包带里,掐出几道深深的折痕。她迈了一步,很慢很沉,短短几步路走得像踩在针尖上。门外的日光照在她那颗光头上,头皮上暗红的血痕清清楚楚。
走出门口的时候,旁边有个婶子侧身给她让路,幅度很大,还用手指挡了一下鼻子,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那动作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刘爱秋的脚步又快了几分,包带滑下来也没有去扶。
刘老头跟在她后面,拐棍在地上点着。经过门口时旁边有个大爷嗤了一声:老刘你慢点走,别摔了。
刘老头的步子歪了一下,挺直了继续走。
刘刚低着头脚步趔趄。
刘芳捂着自己的光头,两个小孩指着她喊:那个姐姐没头发!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她恨恨地看了一眼此时置身事外的陈云月,心里的不满达到了顶点,我们都走了,凭什么你能留下。
于是她转头,假装疑惑地对陈云月说道,“云月表妹,你不和姑姑爷爷一起走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云月的身上,对啊,怎么把刘爱秋的这个女儿给忘了,祸害留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