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音?”
“很轻,很规律……像是毛笔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又像是……翻阅厚重书卷时,书页摩擦的窸窣声。但断断续续,总是被那些杂乱的字词碎片打断。”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向那条小巷走去。
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地上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两侧是高耸的、墙面斑驳的旧楼山墙,遮住了大部分天光,使得巷内昏暗如傍晚。那种思维的滞涩感和表达的阻碍感在这里更强了,连呼吸都似乎变得费力。李宁撑开的意志“气泡”被压缩到身周一尺范围,铜印传来的温热感变得有些烫手。
温馨手中的玉璧,光芒却稳定地亮着,像一盏风中的灯,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乳白色的光晕所及之处,空气中那些无形的、扰乱认知的“淤塞”似乎被暂时抚平,视线和思维都清晰了一瞬。
巷子并不长,尽头是一堵死墙。墙上开着一扇老旧的双开木门,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原本的灰白底色,门板上残留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像是某种机关单位标识的痕迹。门楣上方,一块木质匾额斜挂着,上面原本应该有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深深浅浅的刻痕。
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木门前方那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方,光线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扭曲、折叠着,形成一片朦胧的、不断微微波动的光晕。光晕内部,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那里没有青石板和苔藓,而是一片虚化的、仿佛蒙着陈旧绢布的场景:一张宽大的、古朴的木案,案上堆满了高低不一的卷册,还有砚台、笔架、水盂等文房用具。一个身着唐代圆领袍衫、头戴黑色幞头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伏案疾书。他的姿态专注而紧绷,肩膀微微耸起,手中的毛笔在纸卷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那书写的过程,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笔下的字迹,落在纸卷上,起初是清晰的墨迹,但很快就会变得模糊、扭曲,像是被水浸过,或者被一只无形的手胡乱涂抹。有时,一个字写到一半,笔画突然失控,岔向莫名其妙的方向;有时,一整句话刚刚写完,墨迹就像退潮般迅速淡去,直至消失不见。而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不停笔地写着,写了一张又一张,写好的纸卷随手堆在旁边,很快,那堆“写好的”卷册就歪歪斜斜地摞起,但仔细看,上面大多是一片空白,或者只有些支离破碎、无法辨认的墨团。
沙沙的书写声,纸卷翻阅的窸窣声,还有那人偶尔发出的、极其低微的、混合着困惑与焦躁的叹息,构成了这小小“光晕”内的全部声响。而这片“光晕”本身,就像是一个不断散发着无形波纹的源头,那些干扰认知、阻滞信息的“淤塞”之力,正是从这里扩散出去的。
“他在……写字?”温馨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但写的字,存不住?”
李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那个伏案的背影,以及他周围那不断生成又不断湮灭的文字。铜印传来的不再是简单的“沙沙”干扰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记录”、“传达”、“意义”正在不断诞生又不断流产的循环悸动。这个人,这个“境”,核心的执念,似乎就在于“书写”本身,以及书写所代表的“记录”与“传达”行为所遭遇的根本性困境。
“不止是存不住,”李宁缓缓道,他试图感知那“境”中更细微的波动,“是‘无法准确地书写’,‘无法有效地传达’。他写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承载着他的意念,但这些意念在转化为文字、落在纸上的瞬间,就遇到了某种……‘阻滞’或者‘扭曲’,使得文字失准,意义流失。他不断地写,试图突破这种阻滞,但只是徒劳地重复这个过程,并且将这种‘书写无效’的困境,扩散到了周围现实。”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伏案的身影突然停了下来,肩膀垮塌下去,发出一声更长、更沉重的叹息。他放下笔,抬起手,似乎想揉一揉眉心,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中年文士的脸,面容清癯,眉头因为长期紧蹙而在眉心形成了两道深刻的竖纹。他的眼睛很大,但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困惑,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他的胡须修剪得整齐,但鬓角已见霜色,身上的袍衫虽然样式规整,但袖口和衣襟处能看到细微的磨损和墨渍。
他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投向眼前的虚空,或者说,投向那不断扭曲波动的“光晕”边界。但很快,那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落在了站在巷子尽头、被玉璧清光笼罩的李宁和温馨身上。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不成语句。他皱了皱眉,抬手,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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