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转过身,面向他的团队:“我们在烬壤星所做的,在万识殿堂尝试的,其实都是同一种努力:教人如何造船,而不是给人一艘造好的船。”
阮·梅关闭了分析界面:“命途是现成的船只,航行迅速,但目的地早已被航道决定。”
“我的直觉……”凯揉了揉太阳穴,“告诉我那些最明亮的命途,吸引力太强了。靠近它们,就像靠近黑洞的事件视界,你会不知不觉被拉进去,等意识到时,已经无法回头。”
瑞恩安静地坐在角落。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某种认知场的波动——那是他正在“观察”命途概念时产生的共鸣。模型中的光带在瑞恩的方向上微微弯曲,仿佛被无形的质量牵引。
“他的感知方式……”格尔塔注意到这一现象,“他不只是理解命途的概念,他实际上在‘称量’它们的认知重量。有趣,极其有趣。”
林序走到瑞恩身边,把手搭在这位沉默同伴的肩上:“我们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感知真理。格尔塔,这就是我们的答案:教育的边界不在于划定哪些知识可以传授,而在于培养足够的认知多样性,让每个文明、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与真理相处——而不是被某一条真理统治。”
穹顶的人造天空开始模拟日落,橘红色的光芒透过格尔塔的几何形体,在地面上投射出复杂变幻的光影。
“你们在提议一种新的命途。”格尔塔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类似情绪的波动,“一条关于‘如何选择道路的道路’。一条……关于自由的命途。”
“不。”林序摇头,“我们不想要另一条命途。我们想要的是所有行走者都能记得:你可以停下来,可以回头,可以横渡到另一条河,甚至可以尝试在河流之间架桥,或者——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挖一条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支流。”
他看向窗外,谐律号正驶过一片星云,亿万颗恒星在气体尘埃中诞生。
“知识本身不是力量,”林序说,“选择如何使用知识才是。真理本身不是危险,认为只有一条真理才是。所以教育的边界,就是不断拓展认知的边疆,直到‘边界’这个概念本身失去意义——不是因为没有禁忌,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拥有了为自己设定禁忌的智慧。”
格尔塔的形体开始缓慢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渐暗的穹顶星光中。
“我会把你们的想法带回殿堂理事会。”他的声音渐行渐远,“‘星空导师’们,你们不仅在传播知识,你们在播种一种看待宇宙的全新方式。小心——种子可能会长成你们从未想象过的树木。”
智者完全消失了,只留下最后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记住,当你们凝视命途时,命途也在凝视你们。河流会测试渡河者的决心。星神——或者说,那些已经深深陷入命途的存在——可能会注意到你们的‘异端’思想。准备好迎接关注吧,无论是善意的,还是……不那么善意的。”
夜幕完全降临。穹顶的星辰一颗颗亮起,有些是真实的星光,有些是人造的投影。
余清涂重新泡了一壶茶,这次加入了从殿堂获得的几种精神调和香料:“所以接下来,我们可能会吸引一些‘星神’的目光?”
“或者说,”阮·梅调出航行图,“我们已经在某些存在的视线中了。统一构架体事件、悲悼伶人的相遇,可能都不是纯粹的偶然。”
凯伸展了一下身体:“我的直觉说,更大的浪要来了。但我们造的船,应该能承受得住。”
林序接过余清涂递来的茶杯,温暖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看着杯中旋转的叶片,它们在水流中形成短暂而美丽的涡旋。
“那就让浪来吧。”他轻声说,“我们教人造船,不就是为了航行在真实的海洋上吗?”
谐律号继续前行,驶向星辰之间那一片未知的、等待被重新定义的水域。而在船内,关于命途、自由与选择的对话,才刚刚开始第一个夜晚的篇章。
窗外,宇宙的命途网络无声延伸,其中一条微弱但坚韧的新生支流,正悄然改变着流经之处的所有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