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什么是最优解?”回应的是个形态像不断绽放又凋谢的花朵的生命,“对统一构架体来说,消除所有随机性是最优解。可那样的宇宙,还是生命能够栖息的宇宙吗?”
凯突然睁开眼睛,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维度:
“七点钟方向的代表——你的思维底层有恐惧。你害怕多样性会威胁到你文明的特化优势。”
那个代表——一个擅长微观维度操作的纤薄存在——颤动了一下。殿堂的感知系统确认了凯的判断:该文明最近刚击败了三个竞争者,正处在扩张期,对任何可能削弱其效率的理论都抱有敌意。
“十二点钟方向,”凯继续说,手指向一片看似中立的淡蓝色区域,“你们表面上支持多样性,但潜意识里将其视为‘研究对象’而非‘平等伙伴’。你们想收集多样性的样本,而不是真正拥抱它。”
淡蓝色区域泛起涟漪,某种被说破的尴尬在认知场中弥漫。
“凯的直觉防卫系统比我们预想的更精准。”阮·梅低声对林序说,“他正在揭示辩论中隐藏的权力博弈和未言明的恐惧。”
林序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仲裁者席自动升高,让他处于所有维度的视野中心。
“各位,”他的声音通过殿堂的翻译系统,转化为每种存在能理解的形式,“我们在这里争论的,表面上是一部宪章,实际上是一个问题:知识究竟是什么?”
殿堂安静下来。即使是最高维度的存在,也暂时停止了信息交换。
“如果我们把知识看作武器,自然会讨论谁有资格持枪。”林序环视四周,“如果看作工具,就会争论使用手册该如何写。如果看作商品,就会制定交易规则。”
他停顿,让翻译系统跟上他的节奏。
“但在烬壤星,在星火学堂,在与万识殿堂共事的这些日子里,我开始相信:知识既不是武器、工具,也不是商品。”
阮·梅调出了林序教学时的全息记录——那些在废墟上点燃篝火、在星空下讲述物理、在危机中共同思考的画面。
“知识是……关系。”林序说,“是理解者与被理解之物之间的关系,是教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是不同认知模式之间的对话关系。”
他指向中央的宪章草案,那些发光的条款如星链般悬浮:
“所以这些原则,不是在限制知识,而是在培育一种更健康、更可持续的认知关系。‘责任优先于权利’——意思是,在建立认知关系时,先考虑这种关系会带来什么影响。‘多样性价值高于局部效率’——意思是,单一的关系模式终将枯竭,宇宙需要认知生态的繁荣。”
钻石长老的晶体表面闪过一丝新的折射:“你在提议……知识伦理学应该转向关系伦理学。”
“是的。”林序点头,“不是‘哪些知识可以传播’,而是‘如何建立传播知识的良性关系’。不是‘谁有资格获得真理’,而是‘我们如何共同栖息在真理的多维景观中’。”
青色光流中的方程生命体停止了激烈旋转,开始重新排列:“关系……是可建模的。可以设计反馈机制,建立动态评估体系……”
“这正是我们在引力武器案中尝试的。”阮·梅调出数据,“阶段性解锁、效果监测、双向学习——那不是一个单向传授过程,而是一段持续调整的认知关系。”
殿堂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原本对峙的两派光流,开始伸出细微的触须,尝试接触。不是融合,而是建立连接。
“第三条原则:真理的完整性包含其可能的不完整性。”主持光影念出最后一条,“请表决。”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格尔塔的声音从多维空间的深处传来。智者的流体几何形体没有出现在环岛,但他的话语如引力般渗透每个角落:
“我行走过三百个文明的黄昏,见证过七次宇宙规律的局部重构。我曾以为真理是等待被发现的固定坐标,直到我在烬壤星,看到一群人在废墟上教孩子数星星——他们知道那些星光可能来自早已毁灭的恒星,知道宇宙在膨胀,一切都在远离,但他们仍然数着,仍然讲述着星座的故事。”
格尔塔的每一个词都带着古老智慧的质量:
“那一刻我明白了:真理之所以完整,恰恰因为它永远给‘可能错误’留有余地。给修正留有余地,给新的理解留有余地。一个不允许质疑的真理,不是真理,是囚笼。”
瑞恩的“零认知干扰席”突然打开了。
所有人——无论处于哪个维度——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波动。那波动不传递具体信息,却让每个存在都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错了”的那个瞬间。
对于机械文明,那是算法遇到无法解决的悖论。
对于能量生命,那是波函数第一次坍缩出意外结果。
对于碳基生物,那是童年时某个深信不疑的信念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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