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看向那群孩子。他们大概五六岁,来自不同种族,但此刻都在为投影里突然出现的一颗彗星欢呼雀跃。一个人类小女孩试图用手去抓彗星的尾巴,另一个长着触角的外星男孩在模仿彗星飞行的声音。
浪费时间。
这个概念让他心中一动。在烬壤星,每一分钟都珍贵,因为要重建,要教学,要生存。在殿堂,每一秒都承载着无数知识的重量。在谐律号,每一次跃迁都在靠近新的责任。
但在这里,在这艘前往休假目的地的船上,“浪费时间”似乎是一种被允许、甚至被鼓励的行为。
他吃完面,真的走到了孩子们旁边。
“叔叔,你知道这颗星星叫什么吗?”人类小女孩指着投影里一颗蓝色的恒星问。
林序当然知道。那是“卡兰卓尔七号”,一颗正处于主序星中年的G型恒星,周围有三颗行星,其中一颗有原始海洋生物。他可以讲出它的光谱类型、年龄、演化阶段,以及它所属星系的文明简史。
但他没说这些。
他蹲下来,看着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我不知道。你觉得它像什么?”
“像……像我妈妈项链上的蓝宝石!”小女孩兴奋地说,“但更大,更亮!”
“还像冰镇气泡水!”触角男孩补充,“咕嘟咕嘟冒泡的那种!”
其他孩子也开始七嘴八舌:“像会发光的弹珠!”“像巨人的眼睛!”
林序听着,点头微笑。他不再尝试纠正或补充,只是感受这些比喻中纯粹的、孩童式的想象力。那颗恒星不再是天体物理学的对象,它变成了一颗蓝宝石、一杯气泡水、一颗弹珠、一只眼睛。
多么美好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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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的第三天,林序参加了船上的“故事角”活动。
组织者是个退休的历史教师,邀请旅客分享自己家乡的故事。林序原本只是旁听,但当一个来自沙漠星球、皮肤呈赭石色的妇人讲述她族人如何依靠收集晨露在千年干旱中幸存时,他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轮到他时,他犹豫了一下。
星空导师的身份不能说。烬壤星的故事太沉重。殿堂的经历太复杂。
最后,他讲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
“在我的家乡……有一种小虫子,叫做‘星光虫’。它们不会发光,但甲壳上有特殊的结构,能反射星光。在晴朗的夜晚,如果你躺在草地上,会有很多星光虫慢慢爬过你的手背、脸颊。它们不为了什么,只是爬。孩子们说,那是星星派来的使者,来人间散步。”
他描述星光虫在皮肤上爬过的微痒感,描述孩子们屏住呼吸等待虫子的专注,描述夜空、草地、虫子和人之间那种沉默的陪伴。
讲完后,几个旅客露出了怀念的神情。那位历史教师点头:“很好的故事。它告诉我们,美和意义不一定来自宏大,也可能来自一次微不足道的相遇。”
林序回到座位,心跳有些快。不是紧张,是某种释放感。
他刚刚分享了一个真实的、但没有负担的记忆。没有知识需要传授,没有道理需要证明,只是一个关于星光虫和孩子的、小小的、温暖的故事。
那天晚上,他在日志中写道:
【第三天。我讲了一个故事,没有教导任何人任何事。但听故事的人微笑了。这或许是一种更古老的‘教育’——分享感受,而不是灌输知识。星光虫教会我的,可能比许多伟大理论更多:存在的意义,有时仅仅在于‘存在本身’,并允许自己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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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程过半时,云槎穿越一片稀疏的小行星带。船长开启了增强观景模式,大厅的透明穹顶将外界的影像放大,仿佛飞船正航行在巨石森林之中。
林序靠窗坐着,手里捧着一杯船供的廉价绿茶。茶一般,但热气氤氲。
他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的仙舟情侣,正在低声争吵。女孩想留在罗浮发展,男孩却接到外派任务要去另一艘仙舟三年。争吵的内容很具体:住房、收入、家庭压力、未来的不确定性。
林序没有刻意去听,但话语飘进耳中。
“……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在乎!但这是晋升机会,错过就没了!”
“那我们算什么?你晋升路上的垫脚石?”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很普通的争吵。很具体的生活烦恼。放在几个月前,林序可能会思考:这是星际社会中个体与集体利益的典型冲突,是短期情感需求与长期职业规划的博弈,可以用关系伦理学中的“动态责任协商模型”来分析……
但现在,他只是听着。
然后,当争吵暂时停歇,双方都红着眼睛沉默时,林序轻声说了一句,没有看向他们,像在自言自语:
“我认识一对夫妻,他们住在两个不同的星球上,每三年才能见面一次。他们养了一盆花,各自用自己星球的水浇灌。那盆花长得有点奇怪,但开出的花有两种颜色,一种是他的星球的蓝色,一种是她的星球的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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