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林序终于理解了“星槎海中枢”这个名字的含义。他所在的丙辰空港只是巨大“海洋”中的一滴水。向上看,是无数星槎在高达数百米的立体空域中分层飞行;向前看,是通向不同功能区——贸易区、居住区、行政区、观光区——的宽阔通道,每条通道入口都有巨大的全息路标,用仙舟文字和星际通用语双语标注;向四周看,是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的人潮。
他有些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短暂过载。大脑习惯了处理抽象知识和宇宙尺度的信息,突然被如此具体、密集、充满生命力的细节淹没,需要一点时间调整。
他深呼吸,按照最简单的计划行事:找地方住下。
手腕上,景元将军赠送的“通识玉符”微微发热,投射出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浅金色箭头,指向空港内的旅客服务中心。玉符也同时将一组基础信息传入他的便携终端:罗浮地图(简化版)、公共交通指南、紧急联系方式、以及一份“云来客栈”的推荐和预订链接——显然是玉符根据他的游客身份和消费等级自动筛选的。
“真是……周到。”林序低声自语,跟着箭头走去。
旅客服务中心是一座风格雅致的仿古建筑,飞檐斗拱,但内部全是现代化的全息交互界面。接待他的是一位笑容甜美的狐族少女,耳朵轻轻抖动,尾巴在身后优雅地摆动。
“欢迎来到罗浮,林先生!您的玉符权限是‘友好贵宾’级,已为您预留了云来客栈上房一间,视野良好,安静舒适。这是您的临时通行证,已与玉符绑定,可用于大部分公共交通和基础服务。需要向导服务吗?或者有任何特别想参观的地方?”
林序摇摇头:“暂时不用,我想先自己走走看看。”
“好的!那祝您旅途愉快!罗浮很大,慢慢探索才有意思哦!”狐族少女眨了眨眼睛。
根据地图和路标,前往“长乐天”区域需要搭乘一种叫做“公共星槎”的大型交通工具。林序跟着人流,登上了一艘造型如同放大版画舫的星槎。内部没有座位,大家都站着,依靠温和的惯性调节装置保持平衡。星槎平稳升空,融入空中的航道洪流。
透过宽阔的观景窗,林序得以从移动的视角欣赏罗浮。星槎飞过巍峨的、刻满浮雕的城门楼,飞过悬浮的、种植着奇花异草的天空花园,飞过波光粼粼的运河(是的,仙舟内部有运河),飞过繁忙的贸易集市,飞过静谧的居民坊巷。古典与现代,自然与人工,秩序与活力,在这里不是对立,而是像经纬线般紧密交织。
大约一刻钟后,星槎在一个热闹的坊市入口处降下。全息路标显示:长乐天·南门。
云来客栈就在离入口不远的一条侧街上。客栈门面不大,但很整洁,挂着两盏写着“云来”二字的灯笼。掌柜是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人类,正拿着一个古老的算盘核对账目,见到林序进来,抬头露出和气的笑容:“是林先生吧?房间给您留着呢,三楼,窗子对着后街的小花园,安静。这是钥匙——其实是玉符感应区,您懂的。”
房间果然如描述般舒适。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古色古香:一张挂着素色纱帐的木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最妙的是那扇窗,推开后,下面确实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种着几丛翠竹和叫不出名字的、散发微光的花卉。庭院之外,能看到长乐天部分街区的屋顶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空气清新,隐隐传来远处市集的喧闹,但隔了一段距离,反而成了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林序放下行李,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混杂的气味中,他分辨出了竹叶的清香、泥土的微腥、隔壁厨房传来的饭菜香、还有某种……类似阳光晒过木头后的温暖气息。
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有些发酸,才退回到床边坐下。
床铺很柔软,被褥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躺下,闭上眼睛。
身体很累——不是体力上的,是精神上长久紧绷后的自然松懈。星槎海的喧嚣仿佛还在耳中回荡,但被这安静的房间过滤后,变成了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他想起那个商人的话:“别被吓着。”
他没有被吓着。只是被淹没了。被一种他许久未曾体验过的、叫做“生活”的洪流温柔地淹没了。
在这里,他不是需要为文明负责的星空导师,不是需要仲裁知识伦理的学者,甚至不是需要思考下一步任务的船长。
他只是一个游客。一个可以迷路、可以发呆、可以因为一碗没吃过的小吃而兴奋、可以因为一片好看的屋檐而驻足半天的普通游客。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长乐天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温暖的光晕投射进房间。
林序没有开灯。他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感受着身体一点点沉入床垫,感受着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深沉。
几个月来,第一次,他没有在睡前思考任何关于宇宙、文明、真理的问题。
他只是想着:明天早上,要去尝尝掌柜推荐的客栈早餐“云吞面”。然后,毫无目的地,走进长乐天的街巷,让自己彻底迷失在其中。
这个想法让他嘴角微微上扬。
睡意如同温暖的潮水,从四肢百骸缓缓涌上,将他轻柔地包裹。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想:
红尘万丈,原来真的可以如此……动人。
窗外,罗浮仙舟的夜晚刚刚开始。星槎依旧穿梭,灯火依旧璀璨,生活依旧喧嚣而蓬勃。
而窗内,一个暂时卸下所有重担的旅人,终于沉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无梦的深度睡眠。
他的假期,在这一刻,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