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品了一口。茶味确实清雅,初时微苦,旋即化为绵长的甘甜,咽下后齿颊留香,更有一股清凉之意直透眉心,驱散了午后的些许困乏。“好茶。”
“茶好,也要看和谁喝。”景元也饮了一口,放下茶杯,拈起一块做成梅花形状的糕点,“这‘暗香酥’也不错,用梅子汁和面,内馅是捣碎的山药和蜂蜜,不甜不腻。请。”
两人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罗浮的气候,长乐天的趣闻,各地的风物差异。景元显然对罗浮了如指掌,随口便能说出某条小巷的典故,某种小吃的来历,言语风趣,毫无居高临下之感。林序则分享了一些自己旅途中的观察,避开敏感,只谈风土人情。
气氛轻松融洽,仿佛真的只是两位闲人在午后品茗闲谈。
直到一壶茶过半,景元才似不经意地问起:
“林先生走过不少地方,想必见识过各种不同的文明与治理方式。以你看来,像罗浮这般庞大、古老、且承载着特殊使命(巡猎)的仙舟,该如何在漫长岁月中保持……鲜活?而非沦为仅仅执行使命的冰冷工具?”
问题看似宏大,但景元问得随意,如同在问“你觉得哪种点心更好吃”。
林序知道,真正的交谈开始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茶,思考片刻才道:“在下不过一介游客,见识浅薄。但以途中观察,一个文明若要长久鲜活,或许需要处理好几种关系。”
“哦?愿闻其详。”
“一是‘传统与当下’的关系。”林序缓缓道,“传统是根,是来路,给予身份认同与凝聚力。但不能让根成为枷锁,困住新枝的生长。需在传承中,为当下的变化和未来的可能留出空间。就像这庭院,有古梅假山,也有活水游鱼,方显生机。”
景元点头,示意他继续。
“二是‘集体与个体’的关系。”林序看向池中自在游动的锦鲤,“仙舟为集体,使命为集体。但集体由无数个体组成。若只强调集体意志,忽视个体的声音、情感、乃至合理的‘异想天开’,集体也可能失去创新的活力和内部的温度。为集体目标奋斗的个体,也应有享受片刻‘停云’的权利。”
景元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没有打断。
“三是……‘已知与未知’的关系。”林序斟酌着词句,“仙舟历史悠久,知识积累深厚,对宇宙、对‘巡猎’、对自身都有深刻认知。这是力量,但也可能成为无形的墙。承认有些事永远无法完全预知和控制,保持对未知的好奇与敬畏,或许能让航行在既定的命途上时,依然能发现航道旁意想不到的风景。”
亭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池水轻微的潺潺声。
景元拿起茶壶,为两人的杯子续上茶水。
“传统与当下,集体与个体,已知与未知……”他重复着这三个词,金色眼眸中含着思量,“很精炼。那么,林先生认为,在仙舟,或者说在任何地方,该如何培育这些……健康的关系?”
“教育。”林序这次回答得很快,但语气依然平和,“不是灌输教条的教育,而是帮助每个个体建立与自我、与他人、与世界进行健康对话能力的教育。让他们既能理解传统,也能质疑传统;既能融入集体,也能保持独立的思考;既能运用已知,也有勇气探索未知。”
景元笑了。这次的笑容更深,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符卿前几日与我对弈归来,曾提起一位棋路奇特、言语间颇有洞见的客人。”他看向林序,目光温和,“她说,那客人棋风看似散漫,却暗藏连接与变化的智慧,谈论命运与教育时,提出‘动态锚定’之说。我当时便想,有机会定要见见。”
原来符玄已经和景元提过。林序并不意外。
“符玄大人棋艺精湛,在下侥幸未露大怯而已。”他谦逊道。
“符卿的棋,如天罗地网,步步为营,算尽天机。”景元评价道,语气中带着对同僚的熟悉与尊重,“你的棋,如风过疏竹,水流石上,不争而自有脉络。两种棋路,并无高下,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罗浮……既需要能编织天罗地网、守护疆域与秩序的手,也需要能感知风向水流、发现新可能性的眼睛。”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轻松的语气:“当然,这些都太严肃了。今日请林先生来,主要还是喝茶,吃点心,闲聊。将军的责任是将军的事,此刻我只是‘云先生’,而你是我请来的、有趣的客人。”
他不再谈论任何宏大议题,转而问起林序在长乐天还发现了哪些有意思的小店,推荐了几处他自己私藏的、游客罕至但景致绝佳的地方,甚至还分享了一两个养猫(他提到自家有只叫咪咪的猫)的趣事。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愉快。
直到日影西斜,一壶茶彻底喝尽,点心也所剩无几,景元才道:
“今日与林先生一叙,甚是愉快。罗浮很大,值得慢慢品味。林先生尽可安心休假,享受此地风物。若遇到什么有趣的麻烦,或者单纯想找个人喝茶聊天,我这‘停云小筑’,还算清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