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玄大人,”他收回手,目光从迷宫移向符玄,“在您看来,这折纸作品,是‘命途’本身,还是我们对‘命途’的‘理解模型’?”
符玄紫色的眼眸微动:“自然是模型。真实命途浩瀚复杂,非此有形之物可尽述。”
“那么,”林序拿起一片全新的、灵光流转的“纸”,“这个模型最珍贵的地方,或许不在于它最终固定下来的‘形态’(迷宫),而在于‘折叠’这个过程本身,以及我们随时可以将其‘展开’,重新审视那张原始的、平坦的‘纸’,并尝试另一种折叠方法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您看,每一次折叠,都基于我们对纸张属性、对折叠规律、对目标形态的理解。这些理解,就是我们的‘知识’,我们的‘理论’。折叠出的作品越复杂精美,往往意味着我们运用的‘知识’越丰富,‘理论’越有效。”
符玄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问题在于,”林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平坦的“纸”,“当我们过于沉浸在某个成功折叠出的精美作品(某个成熟的理论或认知框架)中,赞叹其结构,依赖其预测时,我们是否容易忘记,这片‘纸’本身,永远大于任何一次具体的折叠?我们是否忽略了,那些在本次折叠中被压在下面、隐藏起来、甚至被裁剪掉的‘纸面’,可能也包含着重要的信息,甚至可能指向另一种同样有效、乃至更优的‘作品’?”
他拿起那片纸,对着观星斋穹顶洒下的模拟天光。灵光在纸面下均匀流淌,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尚未被定义的潜力。
“我在万识殿堂,见过太多文明执着于他们折叠出的某个‘完美作品’——某个自洽的理论体系,某种高效的社会结构,某种强大的技术路径。他们将之奉为真理,不容置疑。结果,当环境变化,当新的‘纸张属性’(新的现实条件)出现时,他们无法将作品展开重折,最终要么作品崩溃,要么文明被禁锢在过时的形态里。”
符玄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半成品的边缘。
“所以,”林序放下纸片,目光清澈,“我认为,教育的核心任务之一,或许不是教会学生如何折叠出某个特定的、被认为‘正确’的作品(传授固定知识体系),而是帮助他们:第一,深刻理解‘纸’本身的无限潜力(认识世界的复杂性与开放性);第二,熟练掌握各种‘折叠’的原理与技巧(掌握思维工具与学习方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永远保持将任何作品‘展开’的勇气、意愿和能力,并乐于尝试新的、甚至看似荒诞的折叠方式。”
他看向符玄面前那些折纸作品:“就像您这座迷宫,它很美,很有启发性。但真正有价值的,是您能随时将它还原为一张平纸,然后或许折成一只鹤,一座亭台,或者那团抽象的、探索连接可能性的结构。折叠认知——这就是我想到的词。知识不是等待被发现的静态宝藏,而是需要被不断折叠、展开、再折叠的动态创造过程。每一次折叠都是对现实的一种理解,但绝不应该是唯一或最终的理解。”
观星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灵材纸片内部微光流转的细碎声响。
符玄的目光在林序脸上,在那片平纸上,在她自己的作品之间缓缓移动。良久,她才轻声开口:
“折叠认知……保持展开的勇气与能力……”她重复着这几个词,仿佛在品味它们的重量,“你的意思是,太卜司的推演,罗浮的决策,乃至仙舟联盟对‘巡猎’命途的践行,都应该像对待一件可以随时展开重折的纸艺,而非不可更改的金属雕塑?”
“并非否定决策的必要性和行动的坚定性。”林序谨慎地措辞,“而是建议,在决策的底层逻辑中,在教育的核心精神里,为‘可能错误’、‘可能不完整’、‘可能需要调整’保留一个永久的位置。就像最好的折纸大师,永远不会认为自己的某件作品是‘完成态’,他们总能看到改进的空间,或者想象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美。”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或许也是对‘命途’的一种态度。行走命途,获得力量,但不同时被命途的力量所固化。记得自己随时可以停下脚步,看看别的方向,甚至——如果必要和可能——尝试在命途之河的岸边,开辟一条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支流。”
符玄沉默了更久。她伸出手,将绒毯中央那座纸迷宫轻轻拿起,然后,在林序的注视下,手指灵巧地反向动作,沿着折痕,一点点将它拆解开来。复杂的立体结构逐渐塌陷、还原,最终,重新变成了一片略有折痕、但大体恢复平坦的方形“纸”。
她将这片恢复平坦、却已留下无数折痕印记的“纸”举到眼前,透过内部流转的灵光,仿佛在看一个经历了无数可能性的、饱经沧桑却依然保持可塑性的灵魂。
“很有趣的视角。”符玄终于放下纸片,看向林序,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与太卜司传承的‘窥天机、定轨迹’之责,颇有张力。然此张力,未必是坏事。罗浮需要定盘之星,亦需察风之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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