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林序缓缓道,“您这番话,让我想起在旅途中学到的一个概念:‘关系伦理学’。它强调道德和责任不仅存在于宏大原则中,更存在于具体的、人与人的关系网络里。您收集的‘微光’,不正是这种关系的结晶吗?是这些具体的关系,让抽象的使命有了温度,让漫长的航行有了意义。”
景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一个‘关系伦理学’。这倒解释了为何你能在仙舟市井中如鱼得水——你不是以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身份,而是以平等的、愿意建立具体关系的心态融入。”
他话锋一转:“那么林先生,你的‘锚点’又是什么?你航行星海,传播知识,建立学府——这些宏大目标之下,你的‘微光’又是什么?”
问题直指核心。
林序沉默片刻,看向池中自己的倒影。银杏叶飘落水面,荡开涟漪,将倒影打散又重组。
“曾经,我的锚点是‘真理’本身。”他坦诚道,“我相信知识能照亮一切迷雾,理性能为所有问题提供答案。但这一路走来,我见证了理性的局限,知识的重量,以及……真理有时带来的伤害。”
他想起双流文明的分裂,想起殿堂中那些因过度求知而迷失的学者。
“所以现在,”林序继续说,“我的锚点正在转变。从‘真理’转向‘可能性’——为更多生命开启更多可能性的那种教育。从‘答案’转向‘对话’——在不同文明、不同视角间搭建理解桥梁的那种交流。至于‘微光’……”
他眼前浮现许多画面:阮·梅在实验室中专注的侧脸,凯感应直觉时微微皱起的眉,余清涂与异星孩童欢笑的模样,螺丝咕姆用机械臂小心翼翼调整模型,瑞恩在谐律号舷窗旁沉默的背影。
“我的同伴们,”林序轻声道,“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着知识与人性的边界。看着他们成长、困惑、突破,这些瞬间就是我的微光。还有……这次在仙舟遇到的诸位。素裳递来的那碗浮羊奶,桂姑娘表演时灿烂的笑,青雀在书库偷吃零食的模样,符太卜下棋时专注的眼神,以及此刻与将军的这场茶谈——这些都会成为我记忆星图中的星辰。”
景元静静听完,良久,才斟上第三盏茶。
“林先生,”他的声音比平时更郑重,“你这一路,看似在传授知识,实则是在进行一场宏大的实验:关于文明如何共存,关于知识如何与人性平衡,关于个体如何在宏大命运中保持自主。这实验的代价与风险,你比谁都清楚。”
林序点头。
“临别前,我只赠你一言。”景元注视着他的眼睛,“莫让对‘全貌’的追求,遮蔽了眼前具体生命的悲欢;也莫因具体的悲欢,忘记了星海之辽阔。这两者间的平衡,没有固定公式,只能在航行中不断调整——就像掌舵,左一点,右一点,永远在微调中保持航向。”
他顿了顿,笑容重现:“不过,以你这一月在仙舟的表现来看,你已深谙此道。我倒是多虑了。”
林序起身,郑重一揖:“将军赠言,字字千金,林序铭记。”
“坐下坐下,茶还没喝完呢。”景元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说到赠言,这是答应给你的‘谢礼’。”
林序接过玉简,神识微触,信息流涌入——是经过筛选整理的案例集,记录着仙舟联盟数千年来与不同星际文明接触时产生的“认知冲突”:从语言逻辑的根本差异,到审美伦理的不可调和,再到合作中因思维模式不同导致的误解与摩擦。每个案例都有详细背景、冲突过程、解决尝试(无论成败)以及事后反思。
“这不是什么秘籍,”景元道,“只是前人走过的路,摔过的跤。你的星穹学府若要真正成为文明间的桥梁,这些‘失败的经验’或许比成功的理论更有价值。”
林序紧握玉简,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这不仅是知识,更是信任——仙舟愿将自身漫长交往史中的教训分享给他这个“外人”。
“多谢将军。”
“不必谢我,该谢的是历代负责外务的官员,是他们坚持要详细记录这些。”景元望向天空,目光悠远,“仙舟航行这么久,最大的心得之一就是:文明间的理解,往往不是从共识开始,而是从正视分歧开始的。希望这些案例能帮你的学府少走些弯路。”
茶渐凉,日影西斜。
景元最后问:“接下来去往何处?”
“先与同伴重聚,”林序道,“然后……继续航行。悲悼伶人预言中的危机还未到来,我们需要准备。星穹学府也需要在实践中完善。”
“那就祝林先生一路顺风。”景元举盏,“罗浮永远欢迎你回来喝茶——下次或许可以尝尝别的茶,我最近在研究朱明仙舟的火焙岩茶,据说滋味霸道得很。”
林序也举盏:“一定。”
两人饮尽最后一盏茶。茶汤已凉,但回甘更显悠长。
起身告别时,景元送至院门,忽然道:“对了,符卿让我转告:她推演过你离开后的命途丝线,虽仍模糊,但与你相关的那一片星域,‘可能性’的涟漪正在扩散——这是好事。”
林序微笑:“请转告符太卜,她的折纸艺术给了我很大启发。或许下次见面,我能折出些新花样给她看。”
景元朗笑:“那我拭目以待。”
林序最后看了一眼将军府后院——银杏、茶席、池中游鱼、飘落的金黄叶片——将这幅画面印入心底,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景元站在门边,目送那个素衣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良久,才轻声自语:
“变数啊变数……你这阵风,会吹向何方呢?”
一阵秋风吹过,满树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星海深处传来的、关于未来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