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穹投影厅那令人震撼的揭示中回到谐律号,舱内的空气依旧残留着某种尚未落定的沉重。惯常的茶点没有准备,大家默契地聚集在休息舱内,围坐在那张曾讨论过无数次航行计划、教学方案、偶发事件的圆桌旁。舷窗外,黑塔空间站冰冷的几何轮廓在星海的背景下静默矗立,而那空间站深处,正运行着一个试图触摸“神性”边缘的庞大系统。
“都说说吧。”林序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现在我们知道黑塔的底牌了。模拟宇宙不只是模拟器,是‘创神实验室’。而我们,不知不觉成了实验室里第一批与‘模拟命途概念’互动的小白鼠,还是自带伦理纠结和数据记录功能的那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风险,机遇,责任……都摆在台面上。继续,还是就此打住,转向更‘安全’的开拓或研究?我们需要一个决定。”
最先开口的是阮·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数据板的边缘,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研究者面对终极谜题时特有的、混合着渴望与敬畏的光芒。
“我的立场很明确:继续。”她语速很快,仿佛怕一慢下来就会被其他思绪干扰,“意识科学的前沿在哪里?就在模拟宇宙深处,在黑塔保存的那些原始意识数据里,在‘忒修斯’的短暂存在里,在那段无法破译却能与我们认知共振的‘低语’里。这是我们理解‘意识’如何从无到有、如何与‘概念’交互、甚至可能触及‘神性思维’底层结构的唯一窗口。风险?当然有。但退缩意味着永远停留在表象。我无法接受。”
她看向林序,语气稍稍放缓,但依然坚定:“林序,你创办学府的初衷,不正是为了探索和理解这个宇宙最深刻的规律吗?现在,规律的面纱就在眼前,哪怕后面可能是深渊,我们也必须掀开一角看看。我会坚持我们的伦理框架,会监控风险,但我必须参与下去。”
螺丝咕姆的机械面容上指示灯平稳闪烁,他的分析总是带着金属般的冷静:“从逻辑与利弊角度评估。风险项:1. 模拟系统生成的概念扰动体稳定性未知,存在影响真实系统或测试者意识的潜在威胁。2. 深度介入‘模拟命途’,可能对测试者自身认知结构产生不可逆的长期影响。3. 伦理负担随研究深入呈指数级增长。4. 黑塔的‘效率优先’逻辑可能在关键时刻压倒伦理协议。”
“机遇项:1. 获取关于意识、命途、星神本质的第一手前沿知识与数据,价值无法估量。2. 有机会参与制定虚拟存在伦理的早期规则,影响未来此类研究的范式。3. 为星穹学府积累无可替代的教学案例与研究方法论。4. 在可能影响无数文明未来的宏大研究中占据‘先驱者’位置,提升学府与团队的学术声誉与实质影响力。”
他停顿了一下,进行最终汇总:“风险评估模型显示,风险虽高但部分可通过我们坚持的伦理框架和安全协议进行管控与缓释。机遇则具有极强的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逻辑上,继续参与的预期综合收益大于退出。但此决策包含大量非理性变量(如责任感、求知欲、对未知的好奇),我仅提供分析框架,最终决策需结合团队整体价值观。”
凯抱着手臂,眉头紧锁,眼睛时不时瞟向空间站的方向,仿佛在感知着什么无形的波动。“我的直觉……现在像一团乱麻。”他声音低沉,“一方面,它在尖叫,告诉我那片虚拟空间里的东西越来越‘活’,越来越‘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盯着我们,我们投进去的每一缕思绪,都可能被那东西拿去当‘饲料’。这种感觉很糟,像在黑暗森林里点火。”
他深吸一口气:“但另一方面,它又有个微弱但固执的声音在说:点火虽然危险,但能照亮周围。如果我们现在转身就走,把那片我们自己搅动起来的、可能正在孕育什么的‘深水’丢在那里不管,未来某天如果它真的变成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管是好是坏——而我们因为当初的退缩,对它一无所知,毫无准备……那感觉会更糟。就像亲手埋下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种子,然后捂上耳朵跑掉。”
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烦躁:“所以我没法给出明确的支持或反对。我只能说,如果团队决定继续,我会留下,我的直觉预警可以当做一根探路的棍子。如果决定退出,我也会跟着走,但心里肯定会一直惦记着那颗被埋下的种子。”
余清涂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绞在一起。轮到她时,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种更深的情感涌动。
“我想起伽玛-七三四上,那些因为我们的信标而选择了‘守护’道路的生命。还有‘忒修斯’……它问我们怎么看待它。”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我们现在说‘太危险了,我们不玩了’,那我们之前在那些虚拟世界里付出的思考、挣扎、甚至……感情,算什么?一场可以随时退出的高级游戏吗?那些因为我们而改变了命运轨迹的存在,又算什么?可以随意格式化的数据垃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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