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依言落座,柔软的坐垫自动贴合身形,提供恰到好处的支撑。房间中央那幅动态的意识拓扑图依然在缓缓旋转、畸变,无声地诉说着格利泽581c的苦难。
西尔弗娅的投影没有坐下,她依旧站在拓扑图旁,目光沉静地凝视着那些扭曲的结构,仿佛在与那无形的痛苦对峙。她的声音在圆形观察室内响起,清晰而平稳,开始了她的阐述。
“首先,我必须再次感谢诸位在此时前来。”她微微颔首,“时间,对于格利泽581c的人们而言,正在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流逝——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意识在活着的牢笼中不断沉陷。”
她抬手轻点,拓扑图旁浮现出更多数据流和对比图像。
“关于‘永夜低语症’,我们所知的现状如下:起源可追溯至七十三标准日前,格利泽581c主矿区的深层巷道。三名资深矿工作业时,意外触及一个非人工开凿的岩腔,并在其中发现了一块独特的暗紫色晶体——我们暂称其为‘源初接触物’。接触后数小时内,三人相继出现幻听、现实感剥离、并开始重复无法解析的‘低语’。随后,疫情在殖民地内呈指数级扩散,传播模式超出常规的接触或空气传播模型。”
图像切换,显示殖民地人口密度图与感染曲线叠加,以及复杂的灵能辐射扫描图。
“我们目前的分析排除了已知的病原微生物、神经毒素、常规辐射污染或典型的灵能侵染。”西尔弗娅的语气透露出研究者的严谨,“感染似乎通过一种… 低频意识共振场 进行。患者自身畸变的意识结构,会像一座失调的灯塔,持续发射出扭曲的‘低语’信号,这种信号能绕过常规感官,直接与他人的潜意识层产生耦合,尤其是那些本身存在未处理创伤、压力巨大或意识防御相对薄弱的人。”
阮·梅立刻抓住了关键:“意识结构的畸变本身成为传染源?这类似于… 精神层面的朊病毒?或者某种自我复制的认知模因?”
“类比有一定启发性,但更复杂。”西尔弗娅看向阮·梅,眼中带着赞许,“‘朊病毒’或‘模因’的比喻强调了其复制性,但‘永夜低语’的可怕之处在于其内容的绝对虚无与解构性。”她放大了几段经过处理、勉强可闻的低语音频频谱,“我们尝试了超过一千四百种语言、符号体系乃至数学逻辑进行破译,均告失败。它不传达任何具体信息、指令或情感,其‘内容’更像是一种… 对意义本身的持续否定,对存在连贯性的侵蚀噪音。”
她切换图像,展示正常意识拓扑图与患者畸变图的对比。
“请看,正常的意识活动,无论复杂程度如何,其拓扑结构总呈现出一定的动态平衡、层次性、以及意义节点之间的丰富连接——如同一个生机勃勃的星云,或是一张不断编织的意义之网。”正常拓扑图流光溢彩,节点闪烁,连接线如银河旋臂。
“而感染者的意识拓扑,”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出现了一种特征性的畸变:核心区域的连接被大量切断、扭曲,形成一个向内不断坍缩的‘空洞’,而外围结构则变得僵化、重复,围绕着这个‘空洞’进行无意义的循环。那‘低语’,正是这个意识‘黑洞’事件视界上,信息与意义被撕碎时发出的‘呻吟’。它不创造任何新东西,只是不断地将接触到的意识结构,拉向同样的虚无与解体。”
图像触目惊心。那畸变的拓扑图,中心仿佛一个贪婪的黑暗漩涡,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亮与连接。
余清涂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凯的眉头拧得更紧,低声道:“所以那冰冷的感觉… 是在吸走‘活着’的感觉?”
“正是如此,凯先生。”西尔弗娅看向他,肯定了他的直觉,“它攻击的不是记忆,不是智商,不是情感本身,而是将这些要素统合为‘我’,并赋予其方向与意义的那个底层结构。患者并非失去记忆或变成白痴,他们记得一切,却无法再将这些记忆与‘自我’和‘价值’联系起来。他们被困在由自身历史构成的、却毫无意义的废墟里,不断聆听着废墟崩塌的噪音。”
房间里一片沉寂,只有拓扑图扭曲旋转的微弱光影变化。
“常规治疗为何失效?”林序问出了关键。
西尔弗娅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强效神经镇定剂只能让身体休眠,无法触及意识结构。深度催眠与记忆检索在触及核心‘空洞’区域时,会引发剧烈的排异反应,甚至加速畸变。灵能净化可以暂时驱散表层的‘低语’干扰,但只要核心畸变仍在,它就会像污染源一样再次‘发声’。外科式的意识手术风险极高,且可能永久性损伤人格完整性。”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因为问题不在于‘多了什么需要清除’,而在于‘少了什么需要重建’。我们无法通过‘切除’或‘覆盖’来治疗一个‘空洞’。我们需要帮助意识,在那个被摧毁的‘意义生成中心’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新的、健康的连接与叙事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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