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早已打开了便携式意识扫描仪,屏幕上显示出的拓扑图与她之前看到的资料一致,但亲眼所见的数据流更加触目惊心。那扭曲、坍缩的结构,那核心区域的黑暗空洞,以及周围意识活动的微弱、僵化、重复的“余震”,都证实了西尔弗娅的描述。“意识活动高度同质化,个体差异几乎被抹平。就像……所有不同的河流,都被强制导入了同一条干涸、黑暗的河床,只剩下河床摩擦的噪音。”
螺丝咕姆记录着环境数据:“环境中的‘低语’残余波动与患者意识活动畸变频率存在明显共振峰。墙体隔音材料有被持续低频冲击的轻微形变迹象。这里的物理空间也受到了影响。”
埃利斯医师声音低沉地介绍:“这些是症状相对稳定或处于后期的患者。早期感染者更……‘活跃’一些,但那种‘活跃’同样是空洞的重复,而且他们的‘低语’有时会外泄,对医护人员构成更大风险。”他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更加厚重、带有明显能量屏障的门,“那边是重症和高风险隔离区。”
林序静静地观察着,他的目光从那些空洞的眼睛,移到僵硬的肢体,再落到阮·梅屏幕上的拓扑图。他没有像余清涂那样明显的情绪波动,也没有凯那种直觉性的抗拒,但他的眼神越来越深,如同凝结的寒潭。他看到的不只是病症,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系统性攻击,是对意义网络的彻底焚毁。这比任何物理上的伤残或毁灭,都更加触及生命尊严的核心。
“最初的矿工作业点在哪里?”林序问,声音在寂静的医疗区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埃利斯医师看了看时间:“在地表以下约一点五公里处。电梯还能运行,但矿区大部分已自动封锁。你们确定要下去?那里的意识辐射残留和……‘感觉’,比这里强烈得多。”
“我们需要看到源头,或者尽可能接近源头。”林序语气坚定,“表面的症状是结果,我们需要理解起因的环境。”
埃利斯与西尔弗娅远程简短沟通后,点了点头:“博士同意了。但我们必须穿戴最高级别的防护,并且不能停留超过三十分钟。宁芙号上有专用装备。”
他们返回泊位区,换上带有强化意识屏蔽层和独立生命支持的重型勘探防护服。凯在戴上头盔前,深吸了一口相对“正常”的空气,对林序说:“下面……给我的感觉很糟。比这里糟十倍。不光是‘低语’,还有别的……像是很多人的‘害怕’和‘痛’,被压碎了,混在地底石头里。”
余清涂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我要去。如果他们经历过那样的……痛苦,至少,我们应该去看一眼。”
阮·梅和螺丝咕姆已经完成了设备适配,准备收集更深层的地质与灵能数据。
一行人再次进入殖民地内部,乘坐一部巨大、陈旧但仍在运行的货运电梯,向着行星深处沉降。电梯井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轰鸣和缆绳摩擦的声响,灯光昏暗。随着深度增加,防护服内置的意识辐射探测器读数开始稳步攀升,环境温度也在上升。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更加粗犷、未经修饰的岩石巷道,仅靠稀疏的矿灯照明。空气闷热,带着浓厚的尘土和岩石气息。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重量。
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感知上的。仿佛每一寸岩石、每一缕空气,都浸透了某种沉重、粘滞的绝望。寂静在这里有了质感,沉甸甸地压在头盔外面,甚至似乎能透过屏蔽层,丝丝缕缕地渗入。
凯猛地停住脚步,头盔下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听到了。”他声音紧绷,“很多……很多声音……不是用耳朵。在哭……在求……但发不出声音……都被……吃掉了……”
余清涂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她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冰冷的悲伤和恐惧攥住了心脏,尽管防护服的系统显示她的生理指标正常。
阮·梅的扫描仪发出急促的提示音:“前方拐角后,灵能辐射与意识杂波读数急剧升高!有强烈的结构性意识残留场!”
埃利斯医师举起手示意停下:“前面就是最初发现异常晶体的腔体所在巷道。我们的探测器显示,那里是整片矿区意识污染的核心源点之一。不建议再靠近了。”
林序看向巷道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拐角。那里仿佛是一个无形的深渊入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不仅仅是对意识,似乎连光线和声音都在那里变得稀薄、扭曲。
“我们就在这里收集数据。”林序最终说道,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金属般的冷硬。
阮·梅和螺丝咕姆立刻开始工作,将各种探头对准巷道深处,收集辐射频谱、地质振动、残留意识场拓扑等信息。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直觉感知投向那个方向,试图捕捉更微妙的“感觉”。余清涂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心绪,感受着那弥漫的、无声的集体悲恸。
林序则站在队伍最前方,凝望着那片阴影。防护面罩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那粘稠的黑暗与寂静,直视其中隐藏的、导致这一切苦难的根源真相。
这里不仅是疫区,更是一座巨大的、由无数沉默灵魂的碎片砌成的坟场。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那把可能掘开坟墓、释放灵魂,或者至少… 阻止坟场继续扩大的钥匙。
电梯向上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巷道尽头,如同黑暗深渊中一颗微弱而遥远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