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鸣桥”系统稳定运行了七十二个标准时。
数据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传回控制中心。源石的辐射模式确实发生了微妙但持续的变化:对外“低语”的强度下降了约3%,脉动频率的紊乱度减少了5%,核心区域的“空洞”吸力似乎有极轻微的回缩迹象。更重要的是,格利泽581c殖民地接受强化治疗的患者中,近三分之一出现了意识拓扑结构稳定或轻微改善的趋势。
希望,如同岩缝中艰难萌发的幼芽,在沉重的黑暗中透出一丝嫩绿。
然而,西尔弗娅的耐心,似乎在这七十二小时里,被某种无声的焦灼逐渐侵蚀。
她全程坐镇静滞舱,意识高度投入“共鸣桥”的调制与维持。外人看来,她依旧平静、专注,但密切监测她生理数据的阮·梅,以及能模糊感知她情绪“底色”的余清涂,都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她的心率基线在缓慢上升,脑波中与“深层焦虑”和“紧迫感”相关的频段活动在增强,即使在她最深度冥想时也无法完全平复。
“她在……忍受着什么。”在一次短暂休整时,余清涂私下对林序说,眉头紧蹙,“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一种等不及的感觉。好像看着水滴石穿,但她觉得石头后面的人等不到石头穿掉的那天了。”
林序默然。他能理解西尔弗娅的焦灼。每多一秒,就可能有新的感染者出现,已有患者的意识可能更深地滑向无法挽回的深渊。她毕生致力于终结此类痛苦,如今希望就在眼前,却是以如此缓慢、如此不确定的方式展开。对一位习惯了以精湛技艺和高效率创造奇迹的治疗大师而言,这种“温和的等待”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在第七十三小时的策略会议上,分歧终于爆发。
“数据显示,‘共鸣桥’策略有效,但作用机制缓慢,且效果似乎正在接近一个平台期。”西尔弗娅指着最新的分析图表,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源石的外部活性被抑制,但其核心的‘创伤信息场’惰性极强,我们的‘背景性对话’难以触及根本。患者的改善速度,赶不上新感染出现的风险,也赶不上重症者意识结构持续朽坏的速度。”
她环视众人,湛蓝的眼眸深处,那抹决绝的光芒再次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减缓扩散。我们必须从根本上,改变这个方程。‘共鸣桥’为我们创造了最佳的窗口期——源石处于相对稳定、防御机制被部分安抚的状态。这正是执行深度介入的最佳时机。”
她再次调出了那个“意识潜航舱”的方案模型,但这次,细节更加完善,甚至标出了她计划“潜入”的预估路径和几个关键的“意识节点”。
“我会将‘共鸣桥’的‘痛苦承载见证场’作为掩护和通道,”她阐述道,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在我的意识与源石核心建立连接的瞬间,外围的‘共鸣桥’将切换到最高强度,全力稳定我的意识锚点,并持续向源石传递‘非攻击性存在’信号,最大限度地降低其防御反应。而我,将利用这个窗口,直接‘接触’其内部创伤信息场的核心结构。”
埃利斯第一个站起来反对,脸色铁青:“博士!这太冒险了!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核心到底是什么结构!‘共鸣桥’的稳定效果只是初步的,一旦您深入,引发剧烈反应,我们可能连切断连接都来不及!”
“正因不知道,才需要去看。”西尔弗娅的目光扫过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埃利斯,你跟随我多年,知道我的风格。当保守路径无法达成目标时,我们就必须采取更积极的策略。风险计算过了,成功率在可接受范围内。而且——”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加沉重的力量:“——我的意识,是唯一经历过‘艾瑟尔’级别灾难并存活下来、且将其转化为治疗力量的存在。我对这种‘集体意识湮灭’的痛苦,有着最直接的‘抗体’和‘理解力’。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与那个古老创伤的核心‘对话’并尝试‘安抚’,那个人只能是我。”
她看向林序,眼神复杂:“林序先生,你们的‘对话’策略给了我启发,也创造了条件。但它就像在深渊边缘呼唤。有时候,要得到回应,你必须……向深渊中投入一颗足够分量的‘石子’,甚至……亲自垂下绳索。我的方案,不是否定你们的努力,而是在此基础上的必要深化与突破。”
林序心中警铃大作。他能感受到西尔弗娅的决心已如离弦之箭,任何基于风险或伦理的劝阻,在她那混合着使命感、专业自信与个人创伤救赎的复杂心绪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但他仍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拉文克劳博士,我们是否可以设计一个中间方案?比如,先派遣一个非人格化的高维意识探针……”
“来不及了,林序先生。”西尔弗娅打断了他,第一次显露出不容商榷的强硬,“每一刻的拖延,都是以格利泽581c人民的意识健康为代价。我已做出决定。这是命令,也是我个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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