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翕动,陈砚隐约听见几个破碎的字。
“……不……认……”
那黑雾释放完这一波恶意后,又缩了回去。不是退缩,是凝聚。它正在把分散的力量收束,压缩,像一头捕食者收拢四肢,压低脊背,准备最后的、致命的一扑。
空间里的乳白微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那些嵌在结晶墙壁里的光点,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一片片、一簇簇地湮灭。地面的脉络纹路,原本如同河流般流淌的微弱光芒,也开始迟滞、凝固、暗淡。整个东皇钟核心腔室,正在被那团收缩凝聚的黑雾,一寸寸拖进黑暗。
陈砚的意识还在那些刀片般剐过的画面里挣扎。
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虚构。是人类在这末世中、在这漫长的囚笼岁月里、在这被噬灵族不断放大的贪婪与恐惧中,真实做过的事。他没办法否认。他连为自己辩解都做不到,因为他自己,也曾是这些画面中的一员——不是亲手杀人,但那份怯懦、自私、回避责任的选择,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他听见钟体内部,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震颤:
“……如此……为何……”
为何还要救?
为何还要来?
为何还有人在等?
他没有力气回答。
但他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不是来自钟,不是来自黑雾,甚至不是来自这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空间。
是网络。
那根从遥远风雪中伸来的、颤巍巍的线,此刻绷得笔直。
王秀兰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破碎,而是一种竭尽全力、将生命残存的每一滴烛油都拧成灯芯般的、最后的亮:
“陈砚……听着……”
婆婆在遥远冰洞里,重伤濒死,连呼吸都要靠多吉和小川时刻盯着。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但她抓着怀里那块玄黑石碎片,指节蜷曲,青筋凸起,像抓着悬崖边最后一根藤。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干涸的井底硬凿出来的:
“人……会怕……会躲……会做错事……”
“这……不丢人……”
“丢人的是……怕完了……躲完了……错完了……”
“就……再不回头了……”
声音断了。不是结束,是王秀兰耗尽了那一瞬间攒起的所有力气,意识再次沉入黑暗。多吉惊慌的呼喊、小川带着哭腔的叫声,通过网络传来,模糊而遥远。
但那几句话,像钉子,一颗一颗,楔进陈砚脑子里。
他看着眼前那些还在轮转的、无数人犯错的画面。
他忽然发现,这些画面在播放完“犯错”之后,并没有结束。
有人在捅死兄弟后,跪在尸体前,把最后那半块饼子塞进死者手里,然后抽出刀,走向了丧尸群。
有人在那扇铁门后,听着门外的哭喊声平息,然后打开了门,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把同伴推出雪橇后,滑出几十米,然后调头,逆着风雪,一步一步走回去。
有人在避难所入口关闭前的最后一秒,把那个被甩开的孩子用力推进门内,自己留在了外面。
这些画面没有被黑雾展示出来。
它们被藏起来了。
陈砚不知道这些后续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只是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从某个更深的、被掩埋的记忆之海里打捞上来的、一厢情愿的慰藉。
但他选择相信。
他抬起头。
那团黑雾已经凝聚到了极限。它不再收缩,而是开始缓缓膨胀,边缘延伸出无数根粗大的、如同巨蟒般的触丝,每一根都在黑暗中闪烁着病态而贪婪的幽光。它不再试探,不再收缩,而是以一种压倒性的、吞没一切的姿态,朝他们缓缓压过来。
空间里的光,只剩下陈砚指尖触碰过的那一小块金色纹路,还在钟体表面微弱地亮着。
巴图从那些画面的冲击中挣扎出来,满脸是泪,自己都没察觉。他看着那压过来的黑雾,横过工兵铲,挡在陈砚前面,声音嘶哑:“操你妈的……来啊。”
苏伦站在陈砚另一侧,军刺前指,下颌绷紧,一言不发。
扎西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落的青铜矛,站到巴图身侧。他还在发抖,但他站直了。
老耿没能站起来。他瘫坐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扎西的裤脚。
陈砚没有站起来。
他没有力气了。精神、体力、灵性,早在之前那一次触碰钟体时,就已经彻底榨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像一枚被拔掉塞子的木桶,缓缓沉入黑暗冰冷的深水。
但他手里还握着那包种子。
王婆婆交给他的金色种子。
她说,带上它,或许能在绝境中生长。
他不知道一颗种子能在什么绝境里生长。这里没有土壤,没有阳光,没有水。只有黑暗,只有那团即将吞噬一切的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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