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武松按住了。
他的眼眶陷得深深的,颧骨凸出来。
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
他疼得嘴唇都咬破了,血痂结在下巴上。
可他还在笑。
笑得很轻,像是怕牵动背上的伤口。
陛下,末将还能杀敌。
武松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周威。
良久,伸手把周威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盖住他赤裸的肩膀。
好好养伤。
说完,他便走出了伤兵营。
走进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斥候在府衙门口等了很久。
看见武松回来,单膝跪下。
声音在抖。
不是怕,是怒。
是那种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当作牲畜驱赶,却不知道该把刀往哪里砍的怒。
陛下!完颜亮把涿州、易州、蓟州、顺州的百姓全赶出来了!
他押着百姓走在大军最前面,用百姓挡箭!
涿州城下,百姓的尸首已经堆了半人高!
守军不敢放箭,金兵就在百姓尸体后面架云梯!
易州城外,金兵当着守军的面杀百姓!
杀一个问一句——降不降?已经杀了两百多人了!
武松的手指在桌案上缓缓蜷紧。
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陈文远站在旁边。
脸色白得像纸。
他想起完颜宗翰说过的话。
完颜亮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以为的不择手段,是用间、用计、用伏兵。
他没有想到。
完颜亮的不择手段,是用百姓。
他看着武松的背影。
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
看着那些在晨光中白得刺眼的白发。
他忽然发现。
武松按住桌案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是那种被压在骨头缝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却没有地方可以宣泄的怒。
他在等武松发火。
可武松没有发火。
武松转过身,看着舆图。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陈文远后背发凉。
他驱民为兵,朕投鼠忌器。
他算准了朕不敢放箭,算准了朕不敢攻城,算准了朕会犹豫。
他顿住了。
手指在舆图上涿州的位置,点了三下。
像是敲门,又像是在钉钉子。
他算准了,朕最怕的不是他的铁骑。
是百姓的命。
他算对了。
武松的手从舆图上移开,握住刀柄。
朕是不敢放箭。
朕是不敢攻城。
朕是不敢拿百姓的命去换他的命。
可他的破绽也在这里。
他把百姓押在阵前,他自己的铁骑也躲在百姓后面。
百姓走不快,他也走不快。
百姓过不了河,他也过不了河。
百姓翻不了山——
他把刀拔出来。
刀锋在午后的光线中,闪着冷冷的光。
——他也翻不了山。
吴用的眼睛亮了。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面。
手指沿着燕山山脉的走向,画了一条线。
陛下的意思是——山地战?
把完颜亮引到山里去打。
在狭窄地形里,他的骑兵展不开。
百姓被他押在前队,和后队的骑兵之间,必然拉开距离。
咱们用轻兵翻山绕后。
等到他的前队和百姓进了山谷,后队还在山外。
一刀斩断他的蛇腰。
前一截是百姓,后一截是骑兵。
首尾不能相顾。
燕青皱眉。
可百姓还在他手里。
就算把他的骑兵截在山外。
他前队押着百姓的人马,还在山谷里。
咱们冲下去,百姓还是要死。
陈文远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陛下,臣有一个办法。
不是杀敌,是救人。
完颜亮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陛下可以反其道而行。
他驱民为兵,陛下就化兵为民。
让前线的守军在城头喊话。
不是喊给金兵听,是喊给百姓听。
告诉他们,陛下没有忘记他们。
告诉他们,梁山军不会向他们放箭。
让他们在阵前趴下。
只要百姓趴下,金兵就暴露了。
只要百姓散开,金兵的前队就断了屏障。
他转向武松,深深一揖。
陛下,燕云百姓被金兵占了十几年。
完颜亮把他们当牲口用。
可他们骨子里还是汉人。
陛下只要给他们一个信号。
一支火把,一面旗。
一面他们认得出来的旗。
他们就敢在完颜亮的眼皮底下响应。
武松听完,沉默良久。
刀在他手里缓缓转动。
刀锋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
他忽然想起林冲。
林冲在大名府也做过类似的事。
不是用刀,是用纸。
一千张劝降书射进大名府。
让城里的百姓自己打开了城门。
如今完颜亮把百姓押在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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