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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的祭器清点。

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进行的。

没有风。

云层压得很低。

把太庙的琉璃瓦也映得发灰。

几个老文书从太庙库房里。

捧出一摞一摞的旧档。

铺在廊下透光处逐件核对。

这些旧档封存了很久。

落了厚厚一层灰。

纸张泛黄。

有些边角已经被虫蛀过。

其中一份蠹痕斑驳的卷宗外面。

用褪色的红绳系了一枚小小的铜牌。

正面刻着字。

反面刻着年月——

靖康元年。

铜牌已经生了绿锈。

红绳也脆了。

拿起来时差点断开。

老文书认不得这铜牌的来历。

便请吴用过来看。

吴用被燕青扶着。

弯腰从地上拿起那枚铜牌。

用拇指抹掉铜牌上的灰。

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

他认得这块铜牌。

当年林冲还在汴京做教头时。

宫里太庙每年清点祭器。

林冲都要到场验看。

这枚铜牌是太庙祭器清册的凭信。

只有执掌军器的教头才有。

林冲去安庆之前。

把这枚铜牌交还了太庙。

说等打完仗回来再领。

他后来没有回来。

吴用把铜牌翻过来。

看着背面那个年月。

用指腹轻轻摩挲着。

铜牌上被锈蚀得浅了些的笔画。

那是靖康元年。

金兵第一次南下的那年。

林冲最后一次进太庙验看祭器的那年。

也是他最后一次穿着那身禁军教头的袍子。

站在太庙廊下。

望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的那年。

从那以后。

他再也没进过太庙。

再后来。

他的令牌从禁军腰牌变成了字旗。

从汴京飘到安庆。

从安庆飘到梁山。

从梁山飘到野狼坡。

从野狼坡飘到居庸关。

好。

打仗回来再领。

吴用拿着铜牌。

很久没有出声。

他把铜牌递给燕青。

说收好。

这是林将军的东西。

然后他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

望着院子里那几株。

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老柏树。

像在替什么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身影。

太庙里除了祭器旧档。

还封存着许多更早的文书。

不少是当年金兵围城时。

从宫里抢出来转移的。

后来仗打完了才重新搬回来。

一直没来得及整理。

几个老书办在库房最深处。

翻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旧折子。

上面是几个名字。

周济、石宝、陈泰。

还有几个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叫得上名字的。

折子是林冲在安庆时亲笔写的奏本。

请求朝廷给这几位阵亡的将士追赠。

折子递上去以后石沉大海。

当时童贯把它留中不发。

后来辗转流落到太庙库房。

压在旧档最底层。

一压就是五六年。

如今纸已经脆了。

墨迹也有些模糊。

可林冲的笔迹还在。

刀削般的横竖。

最后一笔总是微微往上挑。

像是写完后还要用笔尖。

再刺一下仇人的喉咙。

吴用接过这卷旧折子时。

手指轻轻抚过当年留在纸上的笔画。

停了一息。

让老书办连同铜牌一起。

派人送回梁山。

燕青傍晚去小屋送药时。

案上摊着许多东西。

吴用在灯下慢慢归拢。

近来翻捡的旧文书。

林冲的遗物。

太庙里找到的旧折。

还有一些他自己多年前拟的方略。

他瘦了许多的手指。

划过那些已经发脆的纸边时。

被纸沿划了一下。

指腹泌出了一点血珠。

很快抹去了。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整理好。

用一块旧布包起来。

告诉燕青:

这些都是以后用不着的东西。

拿到梁山去。

放在聚义厅后面的小屋里。

那里能望见后山。

燕青接过布包时。

隔着一层布摸到了里面硬硬的铜牌边缘。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布包抱在怀里。

和吴用并肩坐在那盏跳动的羊角灯下。

当夜月华如水。

照着小院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也照在屋内两个人沉默的影子上。

吴用是在大雪那天的清晨走的。

太医说他昨夜丑时便陷入了昏睡。

走得没有痛苦。

在睡梦中屏住了呼吸。

连眉头都没有皱。

燕青推开屋门时。

雪已经下了一地。

把那棵从梁山移来的老槐树。

枝头压得弯弯的。

屋里很安静。

那盏羊角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灭了。

灯盏里还有半盏油。

吴用靠在床头。

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子。

膝上摊着那份军户条陈的最后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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