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是在承平十九年的秋天病倒的。
不是什么大病。
只是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
比梁山上的雪还白。
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有些漏风。
可每天早晨,他还是拄着那根桃木拐杖。
那是当年他父亲,用桃木刀亲手削的。
他从茅屋里走出来。
走到聚义厅匾额下面坐着。
望着后山那片密密匝匝的石碑。
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退位已有九年。
九年前,他把皇位传给太子。
自己骑着那匹跟了他半辈子的灰马。
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官道上的柳树,比当年父亲退位时又粗了许多。
柳絮飘了满路。
白花花的,软绵绵的。
和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场雪,都不一样。
他一路走到梁山下。
抬头望着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
树比从前又高了些。
山道两旁的松柏被雪压弯了枝头。
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雪末。
山门口那只黄狗已经不在了。
换了一只小黑狗,卧在路中间晒太阳。
小黑狗看见他,摇了摇尾巴,没有叫。
它不认得他。
可他身上,有这座山的气味。
他在梁山后山,搭了一间茅屋。
每天做的事很简单。
早晨起来。
在林冲、武松、燕青、吴用、刘德、张清、嵬名阿骨的墓前。
各洒一碗酒。
午后坐在聚义厅匾额下面。
望着后山那片石碑。
看山风吹过松林。
把松针吹得沙沙响。
傍晚回到茅屋。
秀娘——他的母亲,已经过世多年。
他把母亲缝的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枕边。
没有人来打扰他。
他也不需要人打扰。
山下的村民有时会上山来送些米面。
他收了,道声谢。
从不留人吃饭。
他总是在想一件事。
父亲退位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人住在山上。
也是这样每天洒酒、看碑、听松风。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
父亲打了半辈子仗,刀搁下了。
为什么还要住在离坟这么近的地方。
后来他懂了。
父亲不是不想下山。
是山下没有那些人了。
那些人,在山上。
承平十九年秋天。
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腿肿得穿不上靴子。
走路要拄两根拐杖。
从茅屋走到聚义厅,要歇三次。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让人带话给燕回。
让她秋天来一趟。
燕回接到消息时。
正在安西都护府整理水源图。
她已经五十多岁了。
头发也白了大半。
背微微有些驼。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亮。
像戈壁上空的晨星。
像当年父亲周威,站在二龙山上。
望着武松的队伍从山道上走来时的眼神。
她把安西都护府的军务,交给了刘七的儿子。
背上那面旧旗。
骑马走了半个月。
从戈壁走到黄土塬。
从黄土塬走到梁山。
她到的时候,梁山正在落雨。
不是瓢泼大雨。
是那种细密的、蒙蒙的秋雨。
把整座山,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
武安坐在聚义厅匾额下面。
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手里握着那把桃木刀。
他比九年前更瘦了。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和他父亲一样的亮。
和林冲一样的亮。
和所有把命放在这座山上的人,一样的亮。
他看见燕回走进来。
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
只是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笑也笑得,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
你来了。
武安的声音沙哑。
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燕回在他面前蹲下来。
把旧旗放在他膝上。
叫了一声:陛下。
他摆了摆手。
不叫陛下了。叫哥哥。
你爹当年叫武松哥哥。
武松当年叫林冲哥哥。
梁山上的辈分,不是按年纪排的。
是按谁替谁挡过刀,排的。
燕回看着他。
点了点头。
武安把桃木刀从膝上拿起来。
放在旧旗上。
这把刀。
我爹削的时候,手已经没力气了。
刀刃是钝的。
他说钝刀好。
钝刀不杀人。
只传话。
你拿着。
以后你女儿要是问起来。
你告诉她。
这把刀传了四代人。
每一代人,都替上一代人。
把该守的城,守完了。
燕回接过桃木刀。
握在手心里。
刀柄上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发亮。
她把刀贴在胸口。
点了点头。
武安又把林冲的令牌,从怀里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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