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前所未有的寂静笼罩着这片破碎的花园。
那曾经虚假的淡金色“天光”终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不带任何恶意也不带任何温暖的纯粹黑暗——那是古堡深处本该有的、最普通的黑暗。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远处未被完全摧毁的能量管道偶尔闪烁的、极其微弱的维修指示灯,如同垂死者的脉搏,一下,一下。
但这种黑暗并不令人恐惧。
因为在那片由丹的血液、烬的烬尘、白色菌丝共同孕育的新芽领域,还有微光。
很微弱。很柔和。如同初生婴儿第一次睁眼时眼中倒映的烛火。
那些白色菌丝没有因为蝶皇的死亡而枯萎。它们仿佛找到了真正的、属于自己的生命节奏,不再疯狂生长、不再主动攻击,只是静静地散发着那温暖的白光,如同无数盏守夜的明灯,环绕在每一个倒下的同伴身边。
影的左肩伤口上,菌丝编织成细密的白色绷带,将那片恐怖的“缺失”严密包裹,渗出的血早已止住,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伤口深处有某种极其缓慢的、如同春日冻土初融般的麻痒——那是新生的前兆。
赤焦黑的双手,也被菌丝轻轻缠绕。那些细密的白色丝线仿佛能感知伤痛,将微弱的、带着植物清甜气息的生命能量,一点一点渡入那些灼烧碳化的皮肤之下。赤在昏迷中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曜的眉心,那紧闭的金瞳上方,几缕最纤细的菌丝如同温柔的睫毛,轻轻覆着。每一次曜微弱的呼吸,它们便随着微微起伏,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修将丹轻轻放在新芽领域最核心处——那里有一小片由菌丝编织成的、柔软如云絮的白色床榻。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心的妖蝶印记虽然黯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濒临熄灭,而是如同沉睡的萤火虫,偶尔极其轻微地闪烁一下,像是在做梦。
启明的残破躯壳旁,菌丝爬满了每一处损坏的接口和裂缝。它们似乎在进行某种原始的“修复”尝试——将断裂的线路轻轻对齐,用微弱的生命能量包裹裸露的金属,甚至从周围环境中吸取微量的可用元素,填补最严重的破损处。启明头部观察窗的幽蓝光点,从即将熄灭的濒危状态,逐渐恢复到稳定的、虽然微弱却持续的闪烁。
只有阿哞。
阿哞庞大的残骸,静静地躺在蝶皇尸体不远处。菌丝也爬满了它,从机械钳到躯干,从背部甲壳到那已经彻底损毁、连同毒液囊一同消失的尾部。但那些菌丝只是在它表面蔓延、覆盖,却始终无法渗入它早已停止运转的能量核心。
艾迪生趴在阿哞冰冷的头部装甲上,一动不动。
它的指示灯已经完全熄灭。
但那小小的、圆滚滚的卡皮巴拉身躯,依旧保持着趴在阿哞头上的姿势,仿佛只是睡着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吧噗”一声醒来,用小爪子拍拍阿哞的甲壳,抱怨它睡得太久。
修看着这一切,喉咙哽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想喊艾迪生的名字,想喊阿哞,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赤不知何时醒来,艰难地撑起身体。她看着阿哞和艾迪生的方向,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剧烈颤抖,却同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影还在昏迷。
曜还在昏迷。
丹还在昏迷。
启明的幽蓝光点极其缓慢地闪烁,仿佛在用最后一丝算力,计算着什么。
寂静,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修以为自己会在这片黑暗中坐到永恒。
然后——
“吧……噗……”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从阿哞头部装甲的方向,传来。
修的身体猛地一震!
赤猛地抬起头!
那声音……是……?
“吧……噗……”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迷糊和疲惫。
艾迪生那圆滚滚的身躯,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它的小爪子,在阿哞冰冷的装甲上,轻轻挠了挠。
然后,它那双一直紧闭的小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昏暗中,那两点小小的、亮晶晶的眸子,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后缓缓转动,看到了修,看到了赤,看到了周围这片狼藉却不再致命的花园。
它愣了一秒。
然后——
“吧噗!!!”
一声虽然虚弱、却带着无比熟悉语气的、小小的惊呼。
它活着。
它没有死。
修不知道自己是哭还是在笑。他只知道自己的视线模糊了,胸口那股堵塞了不知多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踉跄着想要站起,却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只能用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赤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她跪在阿哞残骸旁,用那双被菌丝包裹、依旧焦黑疼痛的手,极其小心地、如同捧着最珍贵的易碎品般,将艾迪生从阿哞头上轻轻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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