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才小院的堂屋里,烛火摇曳,映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
红烧肉烧得色泽红亮,肥而不腻,酱香浓郁。
清炒的时蔬碧绿生青,炖得奶白的鱼汤,正冒着鲜美的热气。
糖醋小排,骨肉分离,酸甜适口。
一盘手撕的白切鸡,皮黄肉嫩,旁边搁着一小碟姜葱蘸料。
角落里还摆着个青花瓷盘,码着整整齐齐的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泛着油光。
最边上是一碗蒸蛋,表面光滑如镜,撒了点葱花和几滴香油。
宁意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一暖。
这哪是随便做几个菜,分明是赵秀才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了。
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腹中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
“先生,您这手艺,不去开个酒楼真是屈才了。”宁意由衷地赞叹道。
赵秀才脸上板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嘴里哼了一声:“就你嘴甜。快坐下吃吧,不然一会儿都凉了。”
“舅舅,赵先生,这鱼汤闻着好香啊。”陆文臻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少年人的胃口总是最好的。
“香就多喝点,补补脑子。”赵秀才给陆文臻盛了一碗,又给自己和宁意各盛了一碗。
宁意端起碗,正要尝一口这鲜美的鱼汤,院门却“笃笃笃”地被敲响了。
三人都是一愣。
这都什么时辰了,谁会来拜访?
赵秀才放下碗筷,脸上有些不悦:“谁啊?这大晚上的。”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授课去学堂和去买菜,几乎没什么访客。
“我去看看。”宁意自告奋勇地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她拉开门栓,往外一看,也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容城县令王德发。
他今天穿着便服,圆滚滚的身材在夜色里像个敦实的冬瓜。
脸上挂着笑,毫无半点县太爷的架子。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车夫,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坛子。
看到宁意开门了,王德发从车夫手上接过酒坛子,挥手示意车夫先走,然后他转过身。
“哎哟,世子爷解元公!”
王德发这一嗓子喊得极其亲热,身子一侧,滑溜得像条泥鳅,直接就从宁意胳膊底下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嘿嘿嘿,下官我隔着三条街就闻着这红烧肉的味儿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宁意:“……”
她手还扶着门框,人已经傻了。
这王大人属狗的吧?而且这自来熟的本事,简直登峰造极。
“王大人,您怎么来了?”
王德发嘿嘿笑着,高声说道:“赵先生这肉烧得,隔着两条街就把本官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世子爷,不介意多双筷子吧?我自带好酒!”说完,便携着宁意往里走。
宁意看着那道敦实的身影,心里那个气啊。
这哪是县太爷,分明就是个蹭饭的无赖。
上次见他丫的还不这样啊!
但人家毕竟是一方父母官,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人手里还提着礼。
王德发这话说的,赵秀才和陆文臻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赵秀才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他跟这个王县令可没什么交情。
这家伙,不请自来,还说要蹭饭,脸皮也太厚了点。
哼,一看就是来巴结他家好学生的!
可王德发压根不在意赵秀才的冷脸。
他一进屋,先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
冲着赵秀才一拱手:“赵先生,冒昧打扰,恕罪恕罪。”
陆文臻则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县令。
然后他又看向陆文臻,笑呵呵地问:“这位就是陆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少年英俊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赵秀才就算心里再不乐意,也只能站起身,僵着脸回了个礼:“王大人客气了。”
陆文臻也连忙起身行礼:“晚生陆文臻,见过王大人。”
“都坐,都坐,别客气。”王德发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就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动作熟练得好像这是他自己家一样。
宁意默默地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
一顿原本温馨的师徒晚宴,因为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王德发倒是毫不见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就敬宁意:“宁世子,你这次可是给咱们容城大大地长了脸啊!连中四元,嘿,这可是咱们容城开天辟地头一遭!本官先敬你一杯!”
宁意只好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王大人谬赞了。”
王德发一口干了,咂咂嘴,然后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点头:“香!真香!赵先生大才啊!不仅文章做得好,这灶上功夫也是一绝!比那酒楼的大厨也不差!”
赵秀才嘴角抽搐,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王大人谬赞,粗茶淡饭,怕是污了您的口。”
“哪里哪里,这就是人间至味!”
王德发几乎是以风卷残云之势,消灭了桌上一半的菜。
他吃相豪放,全无官仪,看得一旁的陆文臻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
宁意也不说话,就慢悠悠地吃着自己的饭。
她倒要看看,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几杯土酒下肚,王德发的脸开始泛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先是把宁意从头到脚夸了一遍,什么文曲星下凡,什么百年不遇之奇才,听得宁意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夸完了宁意,他又开始夸赵秀才,说他慧眼识珠,教导有方,是真正的名师。
赵秀才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德发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胖脸上,笑容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哎……”
这一声叹息,悠长又沉重。
赵秀才和陆文臻也停了筷子,面面相觑。
宁意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才是这老狐狸今晚来的真正目的。
她抬起眼皮,看向王德发:“王大人,您这唉声叹气的,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王德发苦着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灌了下去,像是要借酒消愁。
“烦心事?何止是烦心事,简直是天要塌下来了!”他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悲愤,“世子爷啊,不瞒你说,咱们容城……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