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教大殿的庆功宴仍在继续，杯盏交错，笑语喧哗。各路英雄推杯换盏，都在称颂燕地平定的盖世奇功，气氛热烈得如同燃着一团烈火。
杨过与郭芙坐在上首客座，周遭越是热闹，他心中越是静得发沉。
郭芙看得出来，自凯旋归来，丈夫便一直有些神思不属。她顺着杨过的目光望去，只见那道白衣素净的身影，正被余大龙温柔护在身侧，身旁程英、陆无双、小龙女，郭襄四位夫人笑语嫣然，一派和睦温馨。
郭芙轻轻叹了口气，悄悄握住杨过有些发凉的手，低声道：“过儿，你……又想起从前了？”
杨过身子微震，转头看向身旁已是满头霜华的妻子。
数十载夫妻，他心中半点波澜，都瞒不过郭芙的眼睛。
他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历经岁月的疲惫：“芙妹，我这辈子，纵横江湖，快意恩仇，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日一见龙儿……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郭芙心中一软，没有半分醋意，只有满心怜惜。
她年少时也曾骄纵任性，与杨过纠缠不清，后来历经世事，才明白眼前这份安稳相守有多难得。她轻轻拍了拍杨过的手背，温声道：“我懂。她是你年少时拿命去换的人，是你十六年断肠崖下苦等的人，那段情，一辈子都忘不掉。”
杨过闭上眼，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
活死人墓里，白衣少女教他练功，清冷的声音，温柔的眼神；
终南山下，他们不顾世俗眼光，拜堂成亲，生死相随；
绝情谷底，十六年之约，沧海桑田，重逢时的泪与喜。
那是他一生之中，最炽热、最纯粹、最不顾一切的爱恋。
是刻进骨血，融进魂魄的记忆。
“当年我以为，我与龙儿会在古墓之中，白头到老，不问世事，了此一生。”杨过声音微微发颤，“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半生之后，她成了余大龙的夫人，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他睁开眼，看向郭芙，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芙妹，这些年，委屈你了。”
郭芙摇了摇头，眼中泛起泪光，却笑得温和：“我不委屈。能陪你走过这么多年，看着顶天长大成人，成为一代教主，我已经心满意足。年少时的执念，早已化作如今的安稳。”
她望向殿中那道白衣身影，轻声道：“龙姑娘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她现在过得很好，有人疼，有人爱，平安喜乐。你看她看向余大龙的眼神，多温柔。这对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
杨过沉默良久，顺着郭芙的目光望去。
只见小龙女正微微仰头，望着余大龙，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安稳与幸福。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与世隔绝、清冷孤寂的古墓女子，她有了夫君，有了姐妹，有了人间烟火，有了现世安稳。
那一刻，杨过心中那股酸涩与怅然，忽然一点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温柔。
他这一生，狂傲不羁，敢与天地相争，却唯独在情之一字上，绕了半生弯路。如今八十高龄，鬓发已白，才真正明白：
真正的深爱，不是占有，不是执念，而是看着她幸福。
当年他与龙儿，是生死相许的旷世绝恋；
如今她与余大龙，是安稳相伴的岁月情深。
两段情，都真，都纯，都干净。
只是岁月流转，造化弄人，各自有了各自的归宿。
他有郭芙相伴一生，生儿育女，安享晚年；
她有余大龙疼宠呵护，姐妹相随，安稳喜乐。
这世间，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圆满。
有些故事，注定只能留在回忆里；
有些人，注定只能遥遥相望，祝她安好。
杨过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中积压了大半天的郁结，一朝散尽。
他转头看向郭芙，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冰雪消融，云开月明：“芙妹，你说得对。她现在很好，很好。”
郭芙见他终于释怀，也欣慰地笑了：“我们都老啦，孩子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各自安好，便是圆满。”
此时，大殿中央，余大龙携着四位夫人，正向阳顶天与二老敬酒。
小龙女目光淡淡扫过，与杨过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尴尬。
只有一抹如同旧友重逢般的平静淡然。
小龙女微微颔首，轻轻一礼。
那是江湖中人的敬意，是岁月沉淀后的坦然。
杨过亦缓缓点头，抬手微微一揖。
这一礼，敬的是当年那段刻骨铭心的尘缘；
敬的是如今各自安好的岁月；
更是敬那一句——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和短。
前尘旧事，爱恨痴缠，在这轻轻一礼间，尽数烟消云散。
半生纠葛，一世情缘，终是一笑泯尘缘。
杨过心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平和安宁。
他握紧郭芙的手，笑着看向殿中热闹的人群，看向意气风发的儿子阳顶天，看向幸福安稳的小龙女，看向满堂江湖豪杰。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窗外夜色深沉，明月高悬，清辉洒遍光明顶。
殿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前尘如梦，今朝安稳。
岁月流转，各自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