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终于被西山吞尽。
方才被杨过以黯然销魂掌夷为平地的小树林,此刻只剩断木残枝在暮色中横陈,像一地无法愈合的伤口。晚风卷着尘土,掠过满地狼藉,也掠过杨过佝偻了几分的身影。
他还站在那里。
八十岁的年纪,纵使内功通神,驻颜有术,也终究抵不过岁月的刻刀。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那头曾令江湖女子倾心的乌发,早已霜雪尽染,仅余几缕墨色;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十六年的苦等,藏着半生的侠骨,也藏着此刻蚀骨的屈辱。
他等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星辰开始闪烁,久到寒鸦归巢,久到那片通往孔雀山庄的官道,再也看不到半分人影。
他以为,哪怕小龙女铁石心肠,郭襄、陆无双、程英三人,总会有一个回头。
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哪怕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于他而言,也是一丝慰藉,也是一点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
可他等来的,不是小龙女的回眸,不是郭襄的一声“大哥哥”,不是陆无双的嗔怪,也不是程英的温言。
而是一声轻笑。
那笑声从官道尽头传来,清越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傲然,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
杨过缓缓抬眼,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余大龙不知何时竟折返了回来,他依旧一身锦袍,身姿挺拔,与杨过的苍老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并未靠近,只是立在十丈之外,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似嘲讽,却比嘲讽更伤人。
那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俯视,是一种拥有者对失去者的怜悯,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守护一生的一切,如今都属于我。
“杨大侠,”余大龙的声音温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刺杨过心脏,“天色已晚,你也该回去了。龙儿她们,已经歇下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将杨过最后的一丝希冀,碾得粉碎。
龙儿。
他连名带姓唤得如此自然,如此亲昵,仿佛这两个字,本就该由他来唤。
杨过死死盯着余大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
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郭襄看向余大龙时,眼中的温柔;想起来陆无双提起余大龙时,嘴角的笑意;想起来程英为余大龙研墨时,眉眼的温婉。
原来,她们早已心有所属。
原来,他杨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这种耻辱,比当年在全真教被赵志敬百般折辱更甚,比当年身中情花剧毒生不如死更痛,比当年跳崖时的万念俱灰更绝望。
若是放在五十年前,放在他三十岁那年,纵使面对千军万马,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催动轻功,如一道流星般飞掠过去,哪怕拼个同归于尽,也要讨回这份公道,也要让余大龙付出血的代价。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西狂之名,名震天下。弹指神通、黯然销魂掌、玄铁剑法,无一不是绝世神功。他敢闯绝情谷,敢战金轮法王,敢与天下武林为敌,只为守护心中所爱。
可现在,他八十岁了。
岁月不仅染白了他的头发,也磨去了他的棱角,更拖慢了他的脚步。
他能感觉到,丹田内的真气,虽依旧浑厚,却已不如当年那般灵动;他能感觉到,双腿的筋骨,虽依旧强健,却已无法再支撑他做出那般惊世骇俗的轻功身法;他能感觉到,那颗曾经炽热如火的心,此刻早已被冰冷的绝望,冻得僵硬。
他飞不过去了。
就算飞过去了,以他如今的体力,恐怕也接不住余大龙的三招两式。
余大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身,再次朝着孔雀山庄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杨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缓缓垂下手臂,拳头松开,指节上的血丝,早已干涸。
去哪里?
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第一个浮现在眼前的,是那座与世隔绝的花岛。
桃花灼灼,流水潺潺。
岛上,还有郭芙在等他。
那个当年被他斩去一臂,与他吵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也伴了一辈子的女子。
这些年,他与郭芙隐居花岛,虽无多少柔情蜜意,却也相敬如宾,平淡安稳。她知道他心里装着小龙女,从未强求,只是默默为他洗衣做饭,陪他看潮起潮落,听他讲江湖往事。
此刻,她或许正坐在窗前,点着一盏油灯,等着他回去吃晚饭。
或许,她会看出他的狼狈,看出他的伤痛,不会多问,只会默默为他端上一碗热汤,为他擦拭身上的尘土。
那是他的家,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归宿。
杨过动了动脚步,朝着东边的方向走去。那里,是海的方向,是花岛的方向,是郭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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