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柄沉吟道:“只是……写实例,难免涉及具体地点、人物,是否不妥?”
一直坐在里间静听他们讨论的林越,此时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他气色比前些时好,但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实例可用,但须处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地名可虚化,如‘北地某县’、‘东山某乡’;人物可隐去,用‘某官’、‘某匠’、‘某大户’代之;时间也可模糊,只说‘某年’、‘旧日’。重点在于说清事由、做法与得失,而非坐实何人何地。既吸取经验,又避免无谓纠葛。”
三个弟子连忙起身。林越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了,继续道:“你们方才所议,都切中要害。文远想到配图示,甚好,尤其农事工巧,一图胜千言。青石虑及技术细节的变通与风险,周柄想到以实例补充条文之枯燥,都是将这部书编得‘有血有肉’的关键。我们编的是一部力求‘能用’的书,不是高头讲章。既要让人看得懂、学得会,也要提醒人懂得变通、知道忌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弟子:“这些补充细节、权衡轻重的功夫,远比搭建骨架更繁琐,也更见功力。非有实务经验、非有为民之心、非有谨慎之意,不能为也。你们各有所长,正好互补。文远心思细,文字功夫好,统揽全局,把握‘明白’二字;青石手艺精,实务经验足,专攻‘可行’与‘风险’;周柄管理严,案例丰富,侧重‘规矩’与‘实效’。你们三人多商量,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得到师父的肯定和更明确的指点,三人心中大定,干劲更足。小小的编纂处,分工协作愈发顺畅。秦文远总揽文字和图例风格,力求统一;赵青石带着两个做过工匠的州学生,埋头绘制各种工具、机械、水利设施的分解示意图和简易流程草图,遇到复杂之处,还常常跑回工坊找老师傅现场确认;周柄则泡在仓房的旧档堆里,筛选、简化各类管理案例,将枯燥的条文变成一个个有头有尾的小故事。
细节一点点填充进来。讲“铁犁维修”,不仅写如何更换犁铧,还配了不同磨损程度的犁铧对比图,注明何时该换;讲“土窖储菜”,不仅写如何挖窖,还提醒要选地势高燥处,窖口要防雨水倒灌,并画了简易的防雨棚示意图;讲“市易纠纷调解”,附了一个“秤砣灌铅诈客商,市吏细查断公道”的小实例,点出查验秤具的要点和处置原则。
林越每日都会翻阅他们整理出来的新稿。他看到“农事卷”里,麦种病害对比图旁,细心标注了“此病叶背有灰霉”、“此虫蛀孔外有细屑”等特征;看到“工巧卷”中,水车图谱旁加了“若水流过急,须加固轴承”的提醒;看到“商贸卷”里,那个平抑粮价的实例最后,总结了一句“平准之要,在察于未萌,行于果断,辅以公心”。
他有时会提笔添改一二,更多时候是露出欣慰的神色。弟子们不仅是在整理他过去的经验,更是在用自己的智慧和经验,去丰富、深化、完善这些内容。他们补充的细节,许多是他当年未曾想到,或想到却未及细化的。这部书,正在从“林越的经验集”,悄然向着“北沧州实务团队的经验汇编”转变。
这一日,赵青石兴冲冲地拿来一幅新绘的“改良风箱与省柴灶一体构造图”,说是工坊几位老师傅根据实际使用反馈,又做了几处微调,鼓风更匀,柴火燃烧更充分,烟气也更好导出。“师父,您看,这烟道拐弯处,加了这么个可拆卸的清灰斗,每月掏一次,就不易堵塞。这个法子,是城南老李头想出来的,他自家灶台就这么改的,好用!”
林越仔细看着图纸上那个小小的、却极为实用的清灰斗设计,连连点头:“好,这个细节加得好。真正的好法子,往往就藏在民间这些巧手匠人的日积月累里。青石,记得在注解说清楚,这是‘民人某氏所创’,咱们只是收录。”
“弟子记下了!”赵青石应道,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秋风渐劲,黄叶落尽。编纂处厢房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沙沙的书写声、低低的讨论声、翻阅旧稿的哗啦声,交织成一片沉静而充满生机的乐章。林越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声响,看着手中越来越厚实、越来越“有血有肉”的书稿,心中那份关于“汇总所有技术”的宏大焦虑,渐渐被一种沉静的信心所取代。
他知道,这部凝聚了众人心血、补充了无数鲜活细节的《便民实用百科》,或许永远无法穷尽世间所有实用技术,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态度、一套方法、一批经过初步检验的案例。它像一颗精心选育、饱含生机的种子,至于这颗种子将来能在不同的土壤里长出什么样的庄稼,那已不是他,甚至不是眼下这间小小编纂处所能完全决定的了。
他所能做的,就是和弟子们一起,继续耐心地、一丝不苟地,将这颗种子培育得再饱满些,再坚实些。窗外的寒风呼啸着,预告着严冬的来临。但屋内,灯火暖黄,墨香氤氲,一群人在为一件看似渺茫、却又无比扎实的事情,倾注着心血与热望。这本身,就足以抵御许多外在的寒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