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弟子的写法……太模糊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涩意,“弟子想着,写得太死板,各地气候不同、物料不同,怕反而束缚了人。可如今看,写得太活泛,初学者连下手的地方都摸不着。”
林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那卷稿子又推近了些:
“你问问王七爷,他是怎么教儿子堆肥的。”
秦文远去了。
三十里铺,王七爷家的院墙是土坯的,墙角堆着半垛陈年豆秸。七爷正蹲在院里修一把豁了口的锄头,见秦文远来,也不慌,拿破布擦了擦手,把人让进屋。
秦文远把自己的困惑说了。
七爷听罢,没急着答话,从炕头摸出个烟袋锅子,慢吞吞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
“秦先生,你问老儿咋教儿子?老儿不教。”
秦文远一怔。
“老儿带他下地。地干得裂口了,老儿说,‘今儿个该浇了’,他就知道,裂口是干。地黏脚了,老儿说,‘等两天再锄’,他就知道,黏脚是湿。”七爷喷出一口烟雾,“日子久了,他自个儿就会看了。还用教?”
秦文远沉默着。
“你这书……”七爷拿烟袋锅子指了指秦文远怀里那卷稿子,“老儿让孙子念,念到‘土墒半干’,孙子也不懂。老儿说,就是‘不黏锄、不扬灰’那会儿。孙子写了,夹书里。下回看,就懂了。”
他顿了顿,又道:
“秦先生,你们读书人写书,是要给天下人看。可天下人,有老儿这样识不得几个字的,有老儿孙子那样刚学着认字的,还有十里八村连个识字人都寻不出的。你们那‘土墒’,那‘菌核’,老儿听不懂,老儿的孙子也听不懂。你得把它掰开,揉碎,搁嘴里嚼烂了,喂过来,俺们才咽得下去。”
秦文远回到州城时,已是黄昏。
他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在便民亭坐了许久。暮色四合,官道上归人匆匆,炊烟从城西一片片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他想起师父常说,编这部书,是为了“让更多人学到实用技艺,少走弯路”。
可他写的,真的能让“更多人”学到吗?
那些像王七爷一样不识字的人,那些刚入行的小徒弟,那些从未离开过本县的农人、匠人——他们打开这本书,看到的究竟是路,还是墙?
第二日,秦文远找到了赵青石和周柄。
“青石,你那边所有图样,凡涉及方向、次序、位置的,全加上箭头,旁边加注大字提示。”
“周兄,你那些案例,按时间顺序写太绕,改成‘起因——处置——结果——提醒’四段,每段加小标题。”
他自己则铺开一整卷空白纸,把“农桑卷”里所有被批注过“看不懂”的段落,一条条抄下来。
“土墒半干”——改“地不黏锄,也不冒白灰,就是正好”。
“附壳菌核”——改“麦粒上有黑霉斑的,都要拣出去”。
“堆心发热,翻捣一次”——改“把手伸进去,感到烫手了,就翻开,把没烂透的块拍散,再堆回去”。
他一边改,一边觉得脸热。这些句子,没有一句是他想出来的。全是王七爷、老根叔、陈掌柜们,用最直白的话说给他听的。
他只是把它们记下来而已。
林越走进厢房时,秦文远正对着满桌稿纸,把“因土施肥”一节整段划掉,重写成:
“红土地——就是下雨后水色发红的那种,多上绿肥。没有绿肥,青草沤烂了也行。
黑土地——颜色深,捏一把油汪汪的,多上草木灰。灶膛里掏出来的灰,攒着撒下去。
黄土地——干时硬邦邦,浇了水黏糊糊,多掺沙子。挑河里筛过的细沙,一亩掺个七八担。”
他写得满头是汗,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急响。
林越没有惊动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退了出去。
院子里,水生正在收晾晒的衣裳。林越抬头看了看天。夏日天长,此刻酉时已过,日光却还未收尽,把西边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黄。
他慢慢走到枣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站了很久。
屋里传来秦文远和赵青石争论的声音——是在争那幅水车图,箭头该标在左边还是右边。
周柄低声插了一句什么,两人都安静了,继而是一阵翻纸声,和笔尖落下的沙沙。
林越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树下,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所有的奔波、争执、挫败、不甘,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乱石村那个土墙歪斜的小院里,他曾对着一个不识字的小铁匠,反复解释一张犁铧的图纸,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是小铁匠自己拿起锤子,边敲边问:
“林先生,是这儿不?”
那时候他就该明白的。
真正让技艺流传的,从来不是写得有多精确、多完备。而是那个不识字的小铁匠,敢拿起锤子,边敲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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