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第三天,林越让水生去寻锄头。
水生站在灶房门口,半天没动。
“先生,您要锄头做甚?”
“翻地。”
水生望着师父搭在膝上那条薄毯,望着毯子下那双如今走几步路都要歇两歇的腿,把喉咙里的话咽回去,转身去赵老根家借锄头。
赵老根正在院里编筐,听水生说要锄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慢慢转了两转。
“先生要翻哪块地?”
水生说:“院墙东边那窄溜,长满草的那片。”
赵老根放下手里的荆条,撑着膝盖站起身。他走到院角,从那堆搁了不知多少年的农具里抽出一把轻巧的小锄头。锄柄磨得溜光,锄刃窄窄的,是新式样,不是村里常见的那种。
“这是那年先生教俺打的。”他摸着锄刃,声音有些哑,“先生说要轻,要趁手,老婆子也能抡得动。俺打了两把,老婆子那把随她埋进土里了,这把还在。”
他把锄头递给水生,没有问先生种什么、种不种得活。
只是说:“叫先生别弯腰太狠,草根俺头天夜里去刨过一遍了。”
水生接过锄头,低头应了。
他没有告诉赵老根,先生根本没打算自己抡锄头。
那把轻巧的小锄头,在院墙东边那片巴掌大的荒地上,最终是水生抡起来的。
林越坐在廊下,看着水生笨拙地挥锄。这孩子从小跟着他,端茶送药、研墨铺纸是一把好手,农活却是头一回干。锄刃落下,不是太浅就是歪了,草根刨不断,土块翻不碎。
林越没有指点他。
他只是看着。
日头渐高,水生的背心湿透,贴在脊梁上。那窄溜地翻完一半,他拄着锄柄喘气,回头望廊下。
师父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水生没有歇。
他把锄头又抡起来,这次落得稳了些。
他想起十岁那年,爹娘先后病故,族里没人肯收留,是先生托人把他从邻村领来。他头一回迈进州城那小院时,连话都不敢说,只敢躲在门边,望着先生书案上那盏亮到半夜的油灯。
先生从没教过他农活。
先生教他识字、算账、待人接物,教他煎药的火候、铺床的叠法、回信的措辞。他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先生身边那些琐事做得妥妥帖帖。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替先生抡起锄头。
他更没想到,这把锄头,是三十五年前先生亲手画图、赵大伯亲手打的。
锄刃入土,轻快如裁纸。
日暮时,那片窄溜地翻完了。
水生蹲在地边,把大些的土坷垃一一捏碎,又把草根拣出来堆成一堆。他干得很慢,很仔细,像在铺一张巨大的宣纸。
林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片新翻的、褐色的、散发着泥土气息的地,慢慢说:
“明儿个去寻些菜秧。”
那片地实在小。
从东墙根到枣树苗,宽不过五尺,长不过丈二。村里人路过,探头往里瞅一眼,都笑。
“先生,这地忒窄,不够种两垄葱的!”
“种啥葱,种韭菜!韭菜好活,割一茬又一茬!”
“还是种苋菜罢,这天气苋菜长得快……”
林越靠在廊下,听着墙外头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没有应声。
水生蹲在地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他哪懂种菜,昨晚连夜翻那本从州城带来的《便民实用百科》,翻到“农桑卷·园圃篇”,对着图看了半天,只记住一行字:
“畦宜南北向,高垄利排水。”
他划了半天,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南北向畦子,又不知垄该起多高,抬头想请教师父。
师父阖着眼,像睡着了。
水生没敢惊动。
他拿起锄头,照着自己划出的歪线,开始起垄。
第一垄起得太高,像道小堤坝。
他悄悄踩矮些。
第二垄起得太矮,又往上培土。
第三垄,总算有几分样子了。
他把锄头搁下,蹲在地边,望着那三道歪歪斜斜、高矮不一的垄沟,抹了把额头的汗。
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还行。”
水生愣住,回头。
师父没有睁眼。
可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微微往上牵了牵。
菜秧是赵老根送来的。
他拄着拐杖,拎一竹篮,颤巍巍走进院墙豁口,把篮子往廊下一放,也不多话,只一样一样往外掏。
韭菜根,带泥的,用湿布包着。
苋菜苗,寸把高,挤在一只粗陶碗里。
辣椒秧,四棵,根上还沾着昨夜的雨珠。
还有一包——用桑皮纸裹了好几层,解开,是一撮黑亮的籽粒,比芝麻还小。
“这是木耳菜。”赵老根把纸包小心搁在篮边,“籽是俺孙媳妇从娘家带回来的,说南边人叫它‘落葵’,滑溜溜的,煮汤好喝。俺没种过,先生试试。”
林越望着那撮黑亮的籽粒,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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