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干硬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尘土腾起,在夕阳的余晖中化作一片金红色的薄雾。餐车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绳索,拖在身后。
林珂仍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掌心沁出的汗被风一吹,迅速干涸,只留下一层细盐般的痕迹。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刚才那场战斗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爆炸的轰鸣、金属扭曲的尖啸、敌人倒下的闷响,全都卡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眨了眨眼,喉咙有些发紧。火药味、焦灼的气息,混着奶芙点心里残留的蜜瓜香,在鼻腔里纠缠不清,脑袋嗡嗡作响。可眼前这片土地却异常安静。没有鸟鸣,没有犬吠,连风吹草叶的沙沙声都没有。风掠过荒原,如同刀锋划过铁板,什么也没能留下。
远处是一片枯败的荒地,野草早已干死,坚硬如针,扎在龟裂的地面上。几间破屋歪斜矗立,墙皮剥落,露出黑黢黢的砖石。村口有棵老树,树下蹲着几个孩子。他们既不玩耍,也不言语,只是低着头,肩膀塌陷,脸颊瘦削得显出骨骼轮廓。一个小孩缓缓抬起手,抓了抓空气,又无力地放下,动作迟缓,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林珂松开油门,踩下刹车。车子停下时,扬起的尘灰绕着轮胎转了几圈才缓缓落下。车身轻轻晃了晃,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到了?”火花从副驾探出身子,尾巴上的火苗只剩一点微光,忽明忽暗,“这地方怎么这么晦气?又湿又闷,鬼都不愿意来。”
冰魄没说话,跳下车,耳朵警觉地竖起,朝村子方向凝神倾听。她鼻子微微抽动,随即皱眉:“没有气味。”
“什么意思?”千刃飘到她头顶,剑尖指向地面,“井边不是有股铁锈味吗?屋檐下的烂木头也臭得很。”
“我说的是食物。”冰魄冷冷道,“没有油香,没有糖甜,没有面团发酵的气息,也没有煮肉的香味。什么都没有。整条街像是被人彻底洗刷过,连味道都被冲走了。这不是饿,是忘了。”
青木缠在车门上,小花闭合,藤蔓轻轻摇曳:“我听见有人哭……不是现在在哭,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哭了,一直没停。那声音藏在墙缝里,躲在瓦片下,渗进泥土深处。”
奶芙浮在空中,身子微微晃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吃东西……但他们不想。他们连‘想’都忘了。胃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清波缩成拳头大小,贴在净水器接口上,水光黯淡:“我能用的水很少。井水不能喝,河床干涸,地下水也快枯竭了。这里三年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
林珂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脚踩在地上,泥土钻进鞋里,磨得脚底发痒。他低头看了眼围裙——上面绣着许多名字:老陈的、莉莉的、铁兰的,还有一些还没来得及写上去的。这些名字是他走过的路,是他救过的人,也是他没能救下的人。他摸了摸口袋,探测器碎片还在,硌着大腿。他知道:他不是神,只是一个活着的人。
他朝村口走去,伙伴们默默跟在身后,脚步很轻。那几个孩子看见他们,并未逃跑或呼喊,只是转过头望着,眼神空洞,没有好奇,没有恐惧,也没有光亮。他们的视线仿佛穿过了这群人,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屋檐下,一位老妇人蜷在墙角,手里捧着一只碗,一遍遍擦拭着边缘,嘴里喃喃:“再热一下就好……再热一下就能吃了……” 她的手剧烈颤抖,指甲缝里满是泥垢,可那只碗早已擦得发亮,她却仍不停手。
林珂站定,闭上眼睛。
【神之味觉】启动。
空气涌入鼻腔,舌根泛起一丝苦涩。他闻到了干土、铁锈、腐朽的木头,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像是饥饿已久的人呼出的浊气,带着酸味和一丝微弱的温度。那温度极弱,如同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随时会熄灭。
没有油香,没有面粉烘烤时的甜香,没有调料交融的香气。整个村子就像一口烧穿的锅,空荡荡地摆在烈日之下,什么都没剩下。
他睁开眼,继续前行。路过一口井,桶绳垂至井底,桶口朝天,仅沾着些许湿气。他蹲下身,触碰桶壁——凉,却不是水的润泽,而是死物般的冰冷。屋内的灶台锅盖掀开,锅中积满灰尘,锅底黑得发亮,仿佛多年未曾生火,又似曾燃烧太久,把希望都烧成了炭灰。
他走到一间破屋前,门框歪斜,门板只剩半截。陈伯站在那里,六十七岁,背脊佝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又被风吹成黑痂。他穿着一件旧衣,袖口磨毛,裤腿卷起,脚上是一双补过的布鞋。
“你们……是外来的?”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肺腑中艰难挤出。
“路过。”林珂答,“看见村子不对劲。”
陈伯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伤口,血顺着嘴角渗出。“三个月了。”他喘了口气,扶着门框的手不住颤抖,“先是田里不长庄稼,土硬得锄头插不进。后来商队断了,粮价飞涨。再后来……有人走了,一家接一家。留下的,啃树皮,喝泥浆水……熬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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