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氏闻言,强撑着要起身,“公主有孕在身,怎好劳她亲自前来……彦儿,快扶我起来。”
“母亲且慢。”谢听渊按住她的手臂,温声道,“想来公主是听闻母亲身体不适,特意前来探望的,既如此母亲卧病在床也无妨,反倒若是您强撑着起来,倒叫公主心里不安。”
他转头就对丫鬟吩咐,“请公主在前厅稍候,就说母亲正在整理仪容,我稍后便去相迎。”
待丫鬟退下,谢听渊亲自替伍氏整理好鬓发,又在她背后点了两个软枕,这才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冠,迈步朝着前厅走去。
穿过月洞门时,谢听渊已将脸上的神情调整得恰到好处。
前厅里,武安公主赵明棠并未落座,而是站在那幅《松鹤延年图》前驻足观看,那是谢彦林三年前亲手绘制,作为曹国公四十寿辰的贺礼。
听到脚步声,赵明棠转过身来。
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宫装,外罩同色披风,腹部隆起已经十分明显,脸上未施粉黛,能看得出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这几日也记挂在心。
“臣参见公主。”谢听渊依照谢彦林的习惯躬身行礼。
赵明棠抬手虚扶,目光在谢听渊的脸上停留片刻,才开口道,“驸马不必多礼,本宫听闻夫人病重,心中记挂,特来探望,驸马自己也当保重,眼下府中事务繁多,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谢殿下关怀。”谢听渊侧身引路,“母亲正在内室,只是精神不济,若有无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本宫省得。”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去,游廊不长,但谢听渊能感觉身侧时不时投来目光。
“前日驸马信中提及,大公子生前曾得了一罐好茶,不知道是什么茶?本宫记得驸马素来不喜浓茶,倒是大公子在江淮多年,口味有所改变。”赵明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是试探。
谢彦林不喜欢浓茶,但原主在流落市井多年,早已习惯了用最劣等的苦茶提神,前日那封信中,谢听渊为保没有纰漏,特意写了此事。
“是雨前龙井。”他垂眸应答,语气自然,“兄长说是在城南的一家老茶庄花重金买的,店家说是今春新茶,但臣尝了一口,觉得倒更像是蒙顶石花。”
赵明棠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等进入内室,伍氏见了公主,又要挣扎着下来行礼,赵明棠扯了扯谢听渊的衣袍,示意上前阻拦。
“母亲快躺好,切莫多礼。”赵明棠坐在榻边的软椅上,虚虚握着伍氏的手,温言宽慰,“府上突遭变故,夫人定要保重身体,驸马和本宫都记挂着您。”
伍氏泪眼婆娑,连连点头,“有劳公主挂心,我、我只是……”话到伤心处,又哽咽难言。
谢听渊侍立一旁,适时递上温水,又低声劝解,赵明棠见此也陪着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劝伍氏宽心,又提及腹中孩儿,说等孩子出生,还要请祖母多疼惜,伍氏情绪这才渐渐平复些,只是精神不济,很快又露出疲态。
赵明棠见状起身告辞,由谢听渊将人送到垂花门外。
公主府的车驾已等候在此多时,赵明棠停下脚步,看向谢听渊时,目光比方才多了些审视,她缓缓开口,“驸马,大公子的事情,大理寺可有什么说法?”
谢听渊摇头,神色凝重,“尚无头绪,汪大人只说会加紧追查,只是……兄长尸身莫名失踪,实在诡异,已惊动圣上,致使流言纷纷,累及家门清誉,也让公主烦忧了。”
赵明棠静静听着,末了轻轻叹了口气。
“流言止于智者,驸马不必过于自责,眼下更要紧的还是稳住府中,照顾好父亲与母亲,旁的事……”她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自有父皇与本宫在。”
“多谢殿下体恤。”
赵明棠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扫过,终是没再多言,在侍女搀扶下登上了马车,车帘垂下前,谢听渊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诸多情绪翻涌。
直到公主车驾远去,谢听渊才缓缓直起身,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对于自己的模仿,谢听渊自认为还没有人能看破,可偏偏赵明棠从见面开始就一直在试探他,刚才那些对话,看似随意,实则句句藏锋,这位武安公主,怕是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系统,你方才有没有察觉到这位武安公主有什么不同?”谢听渊原本以为赵明棠是重生了,可查探她的魂魄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难不成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数。
系统444茫然且不解,它还以为宿主在和公主彼此宽慰呢,谁知道原来两人在互相试探。
“……并未发现赵明棠重生可能。”在系统444认真检测排查后,察觉到了个奇怪的地方,“但是前几日,赵明棠曾在夜间传唤太医,记录称之为‘心悸多梦’,太医还开了温补药膳以助赵明棠安神。”
听到这,谢听渊眼神微凝。
重生者往往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和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先知性,就比如世界三遇到的姜念雪,但赵明棠的表现,更像是一种被模糊预感困扰,她知道些什么,却又并非全然清晰,才会用亲自前来,用言语试探核实。
如果她真的是重生,清楚知道所有事情,此刻面对他这个冒名顶替枕边人的真凶手,反应绝不会这样含蓄。
“梦境……”谢听渊喃喃自语,断续的、可能预知未来的梦境,更符合赵明棠此刻的表现,正因梦境支离破碎,带着强烈的情却细节模糊,才会叫人半信半疑,进退两难,“有意思。”
他没想到原剧情里,武安公主到死都被蒙在鼓里,现在,却多了个可能窥见一线天机的变数。
而这未必是坏事,毕竟用得好了,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思索完这些,谢听渊亲自去小厨房盯着熬了参汤,又备了几样伍氏平日爱吃的清淡小菜,由丫鬟端着往正院去。
走到半路,却见陈嬷嬷匆匆迎来,面色有些古怪。
“世子爷,方才门房来报,说、说是大公子院里伺候的丫鬟春杏,今早被发现投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