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璐家宅邸。
晚饭时间,餐桌上只坐了两个人。
璐母面前的碗筷没怎么动。
她看着对面那个空位,忍了又忍,还是把筷子放下了。
“你女儿在外面被两个议员联手欺负,你就在这里安心吃饭?”
璐正明夹了块肉,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她不是我女儿,她自己说的。断绝关系声明原话还存着呢,要不要我让人调出来给你看看?”
璐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声明是断给外人看的,又不是断给你看的。清秋在外面扛了这么多天,你一个电话都不打?断无烈,盛图放两个老家伙以大欺小,两个议员对付你女儿,你怎么看得下去?”
“我看不下去就能出手?”
璐母还要再说,璐正明已经起身。
“我吃好了,先去书房。”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角扫了一眼对面空着的座位。
那个座位上曾经坐过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挑食不肯吃青菜,把碗里的青椒偷偷夹到他碗里。
做父亲的看见了,从来没说。
书房的门关上。
璐正明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桌上那盏台灯。
光打在半边桌面上,书架上的全家福刚好被照到。
两个大人,加一个少年,还有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
璐正明想起璐清秋刚回青云城成立云山商会的时候。
那时她的商会做的最大的事,是铺天盖地推广擎天山脉的商品,公开抨击青云城的贸易壁垒。
璐正明管这叫“拆老子的台”,璐清秋管这叫“给青云城注入新血”。
父女俩最后一次当面吵,就是在这书房的这张桌子前。
她对他吼了一句:“你当了一辈子保守派,到底保守了谁的饭碗?那些被挡在外面的东西,哪一件不是城里居民需要的?”
璐正明当时没有回话。
有些话,他没法跟女儿说。
成年人的世界,很多话不能说透。
保守派保守的不是谁的饭碗,是底下选民票选出来的意愿,是党魁卫征岩闭关期间青云城不能出任何乱子的底线。
议会三十一个席位,基石党占了十七席,稳稳过半。
但这个多数,是建立在基石党内部不出问题的前提下的。
一旦内部出现公开分裂,后果不堪设想。
但女儿的那些话,璐正明同样无法反驳。
之前璐清秋被停职,然后跟家里断绝关系,跑到擎天山脉。
璐正明不放心,特意让璐云川留心,别让她出事。
当初同意她借着断绝关系的名义去擎天山脉,也不是赌气,是他早就布好的一步棋。
璐云川在军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去年年底给他传过一份非正式的内部通报,里面提到联邦高层最近几次闭门磋商的风向。
璐正明当时看完那份通报,坐在书房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思潮在转向。
联邦这艘大船的舵盘,正在慢慢偏离保守派的航向。
表面上还是那套话术,底下的暗流早就变了。
当了半辈子保守派,璐正明太清楚一件事:政治这行当,永远要给自己留后手。
把筹码全押在一个篮子里的人,退潮的时候第一个被晾在沙滩上。
所以当时璐正明想着趁现在还能运作,让女儿在外面发展,积累资本;这正合她心意,一举两得。
万一哪天保守派的格局被打破,璐清秋在新格局里已经站住了脚。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能给女儿铺的最远的路。
但这条路有个前提:不能在卫征岩闭关的关键时期,公然和本家唱反调,不能把整个基石党架到火上烤。
可现在,璐清秋外面好好的不待着,还回来了,偏偏这么干了。
公开和天源矿业在商业上正面开战,等于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政治默契上划了一刀。
基石党内部已经开始有人私下递话,问璐正明“你女儿那个云山商会最近动静挺大”。
问完之后再加一句“璐议员,您怎么看啊?”
他能怎么看啊?
明天议会要表决下一季度的城墙加固预算,后天是区域贸易配额调整的闭门磋商会。
贺天阔尊者在青州降下的新政还没有落地,卫征岩闭关至今。
在这种局面下,基石党的任何一个铁杆议员都不能出任何差池。
一旦内部有人拿他女儿的事做文章,基石党保守派身份的统一性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连锁反应会一路烧到卫征岩闭关结束复出的那个节点上。
但不出手,他就是坐在书房里看着女儿被两个议员联手欺负的父亲。
全家福上还是少女的璐清秋笑得很亮,那个笑现在还在书架上对着他。
政治人物的悲哀不是不能做选择,是每一个选择都牵扯太多人。
两个选择都不是好选择,但总要选一个。
完全的理智,让璐正明选择了不出手。
因为一旦出手,最差的结果是他自己被搞下台。
下台就意味着什么都没了。
而不出手,他自己的位置是稳的,只要位置稳了,事后才有能力捞人。
这是璐正明能推演出的最现实的止损方案。
至于不出手最差的结果,他也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无非就是清秋认错回来。
虽然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但退一万步,至少还有退路。
他的女儿不是养不起,大不了他养一辈子。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完,他把手从茶杯旁移开,拿起了明天表决会的汇报材料,翻到第一页。
书房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全家福的相框在书架上,始终对着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