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校场上的喧闹还未散尽。百姓三五成群往城门走，嘴里还在念着方才比试的场面。有人学着独臂汉子翻滚的动作，惹得同伴大笑。官道两侧的彩棚还没拆，酒坛子摆在长桌上，热气腾腾的肉食刚端上来。
诸葛俊站在高台边缘，手里那封密信已经收进袖中。他没再看第二眼。传令兵退下后，他转身对礼官点头。鼓声再起，这次不是战鼓，是庆功的节拍。
“开宴。”
话音落下，校场中央摆出九张主桌。独臂汉子、重甲将领、轻甲校尉依次入座。他们身上还带着伤，动作有些僵硬，但坐得笔直。诸葛俊亲自提壶，给每人倒了一碗酒。
“你们打的是擂台，护的是边疆。”他说，“我不赏勇，只敬忠。”
三人起身，双手捧碗，一饮而尽。
台下文武官员纷纷举杯，百姓也跟着喊起来。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城墙。高丽使者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的酒菜没动。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节奏很乱。
宴会进行到一半，诸葛俊离席。他走向偏殿，脚步不急不缓。内侍跟在后面，捧着文书和印泥。到了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眼热闹的校场，抬手示意其他人止步。
“请高丽使者过来一趟。”
使者起身时碰倒了酒杯，酒水顺着桌布往下滴。他整理了下衣领，慢慢走来。进了偏殿，门关上了。
殿内只有两张椅子，中间隔着一张矮案。诸葛俊坐下，没让他坐。
“你们输了两场。”
使者低头。
“不只是输在文才武艺。”
使者抬头，嘴唇动了动。
“朴国昌借倭人之力夺权，这事你知道？”
使者眼神闪了一下。
“你不说，我替你说。他杀了三位老臣，放逐宗室子弟，改祖制，废科举。这些事，哪一件配得上高丽先王的脸面？”
使者想开口，被他盯住，又闭上了嘴。
“倭人许了他什么？土地？兵力？还是说，将来让你国变成他们的附庸？”
殿外传来笑声，是百姓喝多了在唱小调。
殿内一片静。
“这次比试，表面是切磋，实则是警告。”诸葛俊站起身，走到案前，翻开一份卷宗，“我这里有你们近三个月的往来记录。从釜山登船的商人，送去倭国的铁矿数量，还有每月悄悄运回的刀械。这些账目，清不清楚？”
使者的脸变了色。
“你们以为藏得好？可在我眼里，一步错，步步错。”
他合上卷宗，盯着对方。
“回去告诉朴国昌，若再执迷不悟，下次就不是比试这么简单了。”
使者终于开口：“陛下……此番较量，胜负已分。我国愿认错。”
“认错不够。”
“那您要怎样？”
“立誓。”
诸葛俊拍了下手。内侍捧来纸笔和印泥。
“写三件事。第一，不再挑衅大龙边境；第二，约束边军，不得擅自调动；第三，彻查境内倭谍，若有包庇，视同谋逆。”
使者看着纸，手有些抖。
“写完，按手印。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盖了使节印的正本送进宫来。”
使者低头开始写。笔尖划在纸上，声音很重。写完一页，他停顿片刻，才写下第二条。第三条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戳破了纸。
按完手印，他抬起头：“我们只是来比试的。”
“可你们带来的，从来不只是比试。”
诸葛俊接过文书，吹了吹墨迹。
“这东西会存进太庙，四方藩属都会知道。你带回去的不是耻辱，是活路。”
使者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框时顿了一下，才拉开门出去。
偏殿外，天色渐暗。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诸葛俊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未撤的彩棚。几个士兵正在收拾空酒坛，笑声远远传来。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再次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柳十三。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连写法都很潦草。但他认得这个笔迹。三年前在北境，这个人曾单枪匹马烧了敌军粮仓。后来消息断了，都说他死了。
现在这三个字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已经开始亮了。
一名内侍小跑过来，低声说：“宴席快结束了，将领们问是否要列队谢恩。”
“不用。”
“那……高丽使团的回礼安排在明早？”
“今夜就走。”
“这么急？”
“让他们连夜出城。”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应下，转身去传令。
诸葛俊仍站在原地。
风把他的披风掀起一角，他伸手压住，目光落在校场尽头的一匹马上。那马是刚才使者骑来的，现在被拴在柱子旁，低头啃着地上的草。
马鞍旁边挂着一个小皮袋，鼓鼓的。
他盯着看了几息，忽然迈步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