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一愣,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他怔怔地看着荀彧,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荀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仿佛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缓缓说道:“当年袁绍势力最盛之时,我曾出仕于他,但他好谋无断;后来我投了曹公,助他平定中原。我以为,我能匡扶汉室,还天下太平。可后来我才明白,汉室气数已尽,非人力所能挽回。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又岂是真心为汉?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转过头,看着荀攸,目光中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释然,“如今大明陛下一统天下在即,我荀彧已然是垂垂老矣。与其出仕惹人猜忌,不如归隐田园,着书立说,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荀攸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陛下雄才大略,麾下人才济济,荀家若是再出一个尚书令,权势太盛未必是好事。
像士燮那样,主动辞去交州牧,到襄阳做一闲散富家翁,才是真正聪明的做法。不是不为,是不能为;不是不想,是不该想。荀攸端起茶盏,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朝着荀彧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
幽州,广阳郡,蓟县城头。
明军的战旗在春风中猎猎飘扬,城头的守军已换成了明军甲士。从辽东郡一路打来,黄忠、赵云、太史慈、公孙度等人几乎势如破竹。
袁熙将幽州六万主力尽数带走,留在后方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和地方郡兵,哪里能挡得住明军的虎狼之师?
辽东、辽西、右北平、渔阳、广阳,一路上的城池望风而降。有的县令在明军抵达前一天便挂出了降旗,更有甚者提前派人出城迎接,献上粮草犒军。
不是他们不忠,而是幽州的百姓被袁氏压榨太久了——沉重的赋税,没完没了的徭役,早已耗尽了民心。
明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分粮赈济,百姓夹道欢迎,箪食壶浆,场面热烈得让公孙度都有些恍惚。他割据辽东时,何曾有过这般景象?
黄忠登城远眺,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西南方向。那里,袁熙的六万大军随时可能回援。蓟县是幽州的治所,袁氏在幽州的根基所在。丢了蓟县,袁熙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他一定会回来,拼了命也要夺回来。
赵云站在黄忠身旁,手中倒提龙胆亮银枪,银白色的枪缨在风中飘动。
他望着西南方向的天际线,面色平静如无风的湖面,声音沉稳:“将军,徐盛和公孙度已分兵去攻取代郡和上谷郡。这两郡兵力空虚,旬日可下。我军可留在蓟县,等着袁熙来。”
太史慈策马从城下赶来,翻身下马,登上城楼向黄忠禀报,新收编的降卒已编入各营,粮草辎重也从各县运抵蓟县,足够大军两月之用。
黄忠点头,目光仍望向西南,沉声道:“袁熙,就等你来了。”
千里之外,卢奴城外的燕军大营,此刻正是一片兵荒马乱。当幽州失守、蓟县陷落的消息传到袁熙耳中时,他正在帐中与诸将商议如何突破徐晃的防线。
斥候跪在帐外,声音都在发颤,禀报说蓟县已被明军占领,广阳郡全境沦陷,代郡、上谷郡也危在旦夕。
袁熙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铁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文书笔墨散落一地,嘶声怒吼:“为什么现在才来汇报?明军都他娘的打到了广阳郡!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帐中诸将一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接话。幽州别驾韩珩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殿下息怒!明军骑兵太快,一路长驱直入。我军主力尽数南调,后方空虚,那些城池根本没有兵力抵抗。”
“公孙度又是辽东地头蛇,熟悉地形,沿途守军见明军一到,便尽数开城投降了。”
袁熙咬着牙,双手紧紧攥着佩剑,指节发白。他何尝不知韩珩说的是实情?他把能打的兵都带出来了,留在幽州的都是些老弱残兵,拿什么去挡黄忠与赵云等悍将?那些城池的守将,见大势已去,降了也不算意外。
可是他不甘心,那是他的根基,他的地盘,那里有他的一切。
韩珩见袁熙面色稍缓,连忙接着道:“殿下,当务之急是回师幽州!否则,明军从蓟县南下,截断我军退路;徐晃又从卢奴出击,前后夹击,我军腹背受敌,粮草辎重也难以保全。到那时,别说救援冀州,就连这六万将士能不能带回幽州都是未知之数。”
韩珩的话如同冷水浇头,帐中的将领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虑。是啊,家眷都在蓟县,蓟县丢了,他们的妻儿老小怎么办?袁熙环顾帐中,看到那一张张惶惶不安的面孔,知道军心已经动摇了!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传令——全军拔营,回师幽州!冀州的事,顾不上了!”诸将如蒙大赦,纷纷出帐去传令。
消息传到卢奴城内的明军大营时,已是傍晚。徐晃站在城头,望着燕军大营中升腾而起的炊烟,和营帐间来来往往的杂乱人影,忽然笑了。
他对身旁的华雄说:“仲威,袁熙要跑了。”
华雄搓着大手,满脸兴奋:“将军,那咱们是不是趁机咬他一口?”
徐晃沉吟片刻,点头道:“咬,但不能贪!袁熙虽然仓皇撤军,但还有六万之众,不是我们几千骑兵就能一口吞下的。烧他粮草,杀他后军,让他撤也撤不安稳。”华雄咧嘴一笑,转身去点齐兵马。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燕军拔营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六万大军拖成一条绵延十余里的长蛇阵,仓皇北撤。袁熙虽然心急如焚,倒也没有完全昏头。他采纳了韩珩的建议,在后军部署了五千精骑断后,又派出大量斥候沿途警戒,以防明军追击。
袁熙的能力确实一般,但韩珩却是个细致人,将后军布置得密不透风。连徐晃都微微诧异,但燕军斥候虽然机警,其心似乎已经不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