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秋,来得比往年都早。
战后第七日,城头硝烟未散,秦淮河的水仍泛着淡淡的红。清辞站在乾清宫的露台上,手里握着一卷刚呈上来的奏折——是户部核计的战损与抚恤。墨字如刀,一笔一划刻在她心上:
阵亡将士两万三千七百五十一人,重伤致残者八千四百余,轻伤不计。百姓伤亡逾五万,焚毁民宅三千余间,粮仓损毁七座,国库存银仅余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还不够抚恤金的三成。
“陛下,”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如叹息,“该喝药了。”
清辞转身。晚棠端着一碗汤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那日江中救驾后,她又烧了三日,是姜司药用尽毕生所学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虽能下床,但太医说,至少要养半年才能恢复元气。
“放着吧,朕一会儿喝。”清辞接过药碗,随手搁在栏杆上,“你觉得,这奏折里写的,是全部吗?”
晚棠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户部尚书张明远是王远之的门生,而王远之……”
“而王远之,可能是北燕的人。”清辞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这战损数字,可能有水分。阵亡将士的抚恤,重伤者的安置,都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她看向晚棠:“朕让人暗中查了,金陵城外的乱葬岗,这几日埋了四千多具无名尸。可兵部上报的阵亡名单,只有三千七百人。那多出来的三百多具,是谁?”
晚棠沉默片刻:“陛下怀疑有人冒领抚恤?”
“或者更糟——有人借此机会,清洗异己。”清辞眼中寒光一闪,“阵亡名单上有不少名字,朕记得,是曾在朝中弹劾过王远之的将领。”
秋风卷起落叶,在两人脚下打着旋。远处传来诵经声——是大相国寺在为亡灵超度,钟声悠远,却压不住城中的哭泣。
“陛下打算怎么做?”晚棠问。
“钓鱼。”清辞吐出两个字,“放出风声,说朕要从内帑拨银五十万两,补齐抚恤。看哪些人,会急着来分这杯羹。”
晚棠担忧:“可内帑早就空了。太后留下的体己,上次守城时已经用尽。”
“所以是假消息。”清辞转身,望向宫墙外鳞次栉比的屋宇,“但鱼儿不知道。贪心的人,总会露出马脚。”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晚棠,你的伤还没好,不该操心这些。”
“那陛下就该操心吗?”晚棠看着她眼下的乌青,“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清辞苦笑:“朕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日城下的血,江中的火,还有……李牧死前的眼神。”
那个二十岁的年轻将领,用生命为她挡了一箭。他本该有锦绣前程,有娇妻美眷,有儿孙绕膝。可现在,只剩一抔黄土,一块牌位。
晚棠握住她的手:“李牧不会白死。所有为大胤战死的人,都不会白死。”
掌心相贴,温度从指尖传递。清辞心中一暖,正要说什么,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李岩几乎是冲进来的,手中捧着一个木盒,面色惊惶,“城门外……有人送来这个!”
木盒很普通,榆木制成,未上漆,透着陈旧。但盒盖上,用血画着一个图案——三条波浪线,中间贯着一支箭。水师的标记!
清辞心头一跳。她接过木盒,触手冰凉。打开,里面没有机关,只有一封信,和一枚……戒指。
信纸泛黄,字迹却新,用的是北燕密文。清辞快速译出:
“清辞吾妹:见字如面。兄景琰,今居太湖西山。闻妹守金陵,退夷狄,甚慰。然妹可知,你所守之江山,本为兄所有?先帝遗诏在此,传位于靖王萧景琰。妹若识时务,当奉诏退位,迎兄归朝。若执迷不悟,三月之内,金陵必破。届时,妹之性命,恐难保全。附母遗物为证。兄景琰手书。”
景琰!靖王萧景琰!他果然还活着!而且自称“兄”,称她“妹”……
清辞颤抖着手拿起那枚戒指。戒指是白银所制,样式古朴,戒面雕着一朵玉兰花——这是她母亲的遗物!她记得,母亲生前一直戴着这枚戒指,临终前却不见了。母亲说,是丢了。原来,是给了靖王?
“信上说什么?”晚棠急问。
清辞将信递给她。晚棠看完,脸色大变:“这不可能!先帝若真有遗诏传位靖王,当年为何不公布?为何要立您父皇为帝?”
“因为遗诏是假的。”清辞冷静下来,“或者,是靖王伪造的。但戒指是真的……母亲确实认识靖王,甚至,可能很亲近。”
她想起太庙密室里的信件,先帝对靖王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想起母亲留下的北燕水师铁符。想起自己血脉里流着的北燕血……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只是网中的一只飞蛾。
“陛下,”李岩低声道,“送盒子的人,是个乞丐,说是一个蒙面人给他一两银子,让他送到宫门外。人已经扣下了,但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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