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二月十六。寅时三刻。
金陵城北门外三里,慕容晚棠勒马立于高坡上。晨雾未散,天地间一片灰蒙蒙,但远处城墙上跳动的火光,却像地狱的眼睛,在雾中明明灭灭。
她看见了。
看见了紧闭的城门,看见了城头密布的弓弩手,看见了城墙下堆积的尸体——那些是试图冲进城门的百姓,箭矢像刺猬的刺一样插在他们身上,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王爷,”拓跋烈策马上前,左臂的绷带渗出血迹,但声音依旧沉稳,“城头守将是王莽,禁军副统领。他昨日黄昏时接管了北门防务,之后就再没开过城门。”
晚棠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城内。慈宁宫的方向,黑烟还在升腾,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天空中扭曲。火势应该已经控制了,但烟……烟还在。
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
“李岩呢?”她问,声音嘶哑。
“没有消息。”拓跋烈摇头,“影七最后一次传信是在子时,说李大人受伤,被影卫救走,但之后……就断了联系。”
晚棠握紧了缰绳。手掌的伤口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皮革。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周文渊封锁了宫门,王莽控制了城门,李岩生死不明,陆炳音讯全无。而她,大胤的摄政王,被自己的臣子挡在了自己的都城之外。
多么讽刺。
“王爷,”一个斥候策马奔来,脸色苍白,“南门、东门、西门……全都封闭了。守将都是王莽的人。还有……”他咽了口唾沫,“城墙上挂出了告示,说……说王爷在北境战败,勾结西凉,意图谋反。朝廷……朝廷已经下旨,革除王爷摄政王之职,命各地守将……格杀勿论。”
晚棠笑了。那笑声很轻,在晨风中飘散,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格杀勿论?”她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着冰冷的光,“好一个格杀勿论。”
她翻身下马,拖着伤腿走到坡边,俯视着那座她誓死守护的城。城墙依旧巍峨,宫阙依旧壮丽,但里面的人心,已经烂透了。
“拓跋将军,”她没有回头,“西凉铁骑还有多久能到?”
“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拓跋烈顿了顿,“公主殿下传信说,她在云州遇到了阻击,是……刘武残部。”
刘武。那个叛徒,死了还要阴魂不散。
晚棠闭了闭眼。清辞也遇到麻烦了。这一路,她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厮杀,却连一面都见不上。
“王爷,”护卫统领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强攻城门?还是……”
“等。”晚棠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等一个人。”
“等谁?”
“等该来的人。”
她重新上马,调转马头,对拓跋烈道:“传令全军,后退五里扎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墙。”
“可是王爷……”
“这是军令。”
拓跋烈咬牙,最终躬身:“遵命。”
三千残兵缓缓后撤。晚棠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然后决绝地转身。
雾,更浓了。
辰时初,营地刚刚扎好,斥候就来报:城北十里亭,有人求见。
晚棠正在帐中换药。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姜司药留下的药粉已经用完,她只能用烧酒冲洗,痛得额角冒汗,却一声不吭。
“什么人?”她咬着布条,含糊地问。
“说是……陆炳陆大人派来的。”
陆炳。晚棠眼神一凝:“带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文士,正是前夜见过的杜仲。他看起来比上次憔悴许多,眼圈乌黑,衣袍下摆有烧焦的痕迹,还沾着血迹。
“杜先生,”晚棠示意他坐,“陆大人还好吗?”
杜仲摇头,声音沙哑:“陆大人……被困在锦衣卫衙门了。王莽的人把衙门围了,说是搜查叛党,实则……是要困死大人。”
晚棠的心沉了下去:“李岩呢?”
“李大人受伤,被影卫藏在城中一处安全屋。但伤势很重,恐怕……”杜仲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这是李大人让在下带给王爷的。”
晚棠接过。布里面包着一样东西——是半块玉佩,雕着兰草图案,正是她从沈明轩那里得到的那半块。
“李大人说,”杜仲低声道,“另一半玉佩,在周文渊手里。两块玉佩合在一起,能打开一个密室,里面藏着……梅妃案的完整真相。”
晚棠握着那半块玉佩,入手冰凉。她想起清辞,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说“我要一个真相”。
“周文渊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仅仅因为他是梅妃的表弟?”
“不全是。”杜仲深吸一口气,“周文渊……可能不是周文渊。”
晚棠一怔:“什么意思?”
“陆大人查了周文渊的档案,发现他二十年前的经历……有断层。”杜仲压低声音,“景和元年,周文渊曾回乡丁忧三年,但那三年里,没人见过他。三年后他回朝,性情大变,从原来的倨傲书生,变成了温文尔雅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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