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二月二十五。酉时三刻。
梅苑的夜来得格外早。这座位于皇宫西北角的独立院落,是当年先帝特地为梅妃修建的。苑内遍植梅树,此时花期已过,枝头只余零星残蕊,在暮色中像凝固的血滴。青石板小径上落满花瓣,风一吹便打着旋飘起,又无声落下,仿佛这园子也在为它的主人哀悼。
清辞已经昏迷三天了。
那场大火在她身上留下了十七处烧伤,最重的一处在左肩,皮肉焦黑,深可见骨。姜司药用尽毕生所学,才勉强保住她的性命,但老太医私下对晚棠说:命是保住了,但心……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此刻清辞躺在梅苑正房的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她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唇,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出那面容的苍白和憔悴。晚棠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曾经白皙柔软的手,现在布满水泡和焦痕,像一截烧枯的树枝。
三天了,晚棠几乎没有合眼。她守着清辞,处理朝政,还要追查李岩案的余党。萧启已经醒了,但身体极度虚弱,只能卧床静养,朝政大事全压在她一人肩上。陆炳帮着她,但这位老臣也日渐憔悴——李岩的死,对所有人都是重击。
“王爷,”姜司药端着药碗进来,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该换药了。”
晚棠松开清辞的手,起身让开。姜司药小心地解开清辞肩上的绷带,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焦黑,中间渗出黄水,看得晚棠心口一抽。
“姜姨,”她低声问,“这伤……会留疤吗?”
“会。”姜司药没有隐瞒,“这么深的烧伤,不可能不留疤。但老臣会尽力,让疤痕浅一些。”
她仔细清洗伤口,敷上特制的药膏。药膏是绿色的,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晚棠认出,那是西凉特有的疗伤圣药“碧玉膏”,清辞从西凉带回来的。
“公主殿下醒来后,”姜司药一边包扎,一边轻声说,“可能会……想看看自己的脸。王爷要做好准备。”
晚棠知道她的意思。清辞那么美,那么在意自己的容貌,如今毁了容,她会怎样?
“我会陪着她。”晚棠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着她。”
姜司药抬头看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王爷,有句话,老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姨请说。”
“公主殿下她……”姜司药顿了顿,“她的心,已经死了。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锦绣阁,还有她活下去的念想。老臣怕她醒来后,会……做出傻事。”
晚棠的心猛地一沉。她何尝没有这种担忧?清辞最后说的那些话——“活得干净,死得干净”——分明就是遗言。
“我不会让她死的。”晚棠握住清辞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姜姨,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需要什么药材,您一定要治好她。她要寻死,我就守着她;她要恨,就恨我。只要她活着,怎么都好。”
姜司药看着她,许久,深深一叹:“王爷对公主的心意,老臣明白。但有些伤,不是药石能医的。”
她包扎完毕,端着药碗退下。屋里又只剩晚棠和昏迷的清辞。
晚棠重新坐下,继续握着清辞的手。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暮春的夜晚,清辞第一次带她来梅苑。那时她们都还年轻,清辞指着满园梅树说:“晚棠你看,这些梅花,开的时候轰轰烈烈,落的时候也干干净净。做人,也该这样。”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清辞想轰轰烈烈地活,也想干干净净地死。可她不知道,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干净?每个人的手都沾着血,每个人的心都藏着秘密,区别只是多少而已。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晚棠还是听见了。她放开清辞的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暮色中,一个人影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的枝桠。那人穿着普通的太监服饰,但背脊挺直,身形修长,不像寻常阉人。
“谁?”晚棠低声问。
那人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是莫惊弦。
晚棠的心瞬间提起。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才发现剑不在身边——为了方便照顾清辞,她卸了佩剑。
“别紧张,”莫惊弦开口,声音平静,“我不是来杀人的。”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我妹妹。”莫惊弦走向窗前,隔着窗棂看向屋内,“她怎么样了?”
晚棠挡在窗前,警惕地盯着他:“还活着。”
“那就好。”莫惊弦似乎松了口气,“我欠她一条命。在太极殿,她本可以杀我,但她没有。”
晚棠沉默。她知道清辞为什么不杀莫惊弦——因为他们同病相怜,都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全是。”莫惊弦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窗台上,“这是西凉的‘雪肌膏’,治烧伤有奇效。每天涂三次,不会留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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