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亥时三刻。
太行山南麓的官道在夜色中蜿蜒如蛇,月光惨淡,勉强照亮前路。清辞的大军已经连续行军四天,从邢州向北绕了个大弯,避开所有城镇,专走山路小道。
五千伤兵,行进速度慢得像蜗牛。每天只能走三十里,还要分出三分之一的人轮流抬担架。药材在第三天就用完了,现在只能靠简单的包扎和士兵们自己采的草药。每天都有伤员死去,尸体就地掩埋,连块墓碑都没有。
“殿下,前面有座破庙。”斥候回来禀报,“看起来荒废很久了,但能避风。要不要在那里宿营?”
清辞勒住马,望向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那确实像座寺庙,但屋顶塌了一半,院墙也倒了,在月光下像一头垂死的巨兽。
“派人先进去探查。”她对莫惊弦说,“小心埋伏。”
莫惊弦点头,亲自带了一队人去了。清辞留在原地,看着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这些从雁门关活着回来的老兵,此刻脸上已经看不到胜利的喜悦,只有麻木和绝望。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为什么打了胜仗还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逃亡?为什么公主殿下不回京城受封赏,反而要躲进深山老林?
有些问题,她自己也无法回答。
“殿下,”一个年轻的士兵突然跪在她面前,声音哽咽,“我兄弟……我兄弟快不行了。他说他想回家,回金陵……能不能,能不能送他回去?”
清辞下马,扶起士兵:“你兄弟在哪?”
士兵领她到一辆板车前。车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左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伤口溃烂发黑,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看到清辞,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没成功。
“殿……殿下……”他声音微弱,“我……我想回家……”
清辞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那手冷得像冰。
“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二狗……”
“好名字。”清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二狗,你听我说。我们现在不能回金陵,因为京城里有人想害我们。但你要撑住,等我们到了江南,安顿下来,我一定派人送你回家。”
王二狗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江南……江南远吗?”
“不远。”清辞说,“再过十天,最多半个月,我们就到了。”
“半个月……”王二狗喃喃道,“我……我撑得到吗?”
“撑得到。”清辞握紧他的手,“你是雁门关下来的英雄,阎王爷不敢收你。”
王二狗笑了,虽然那笑容很虚弱:“真的吗?我……我杀了七个夷狄人,算英雄吗?”
“算。”清辞眼眶发热,“你是大英雄。”
王二狗满足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清辞对旁边的军医使了个眼色,军医摇摇头,意思很明白——撑不过今晚了。
清辞站起身,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走到一旁,背对着士兵们,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她是主将,她哭了,军心就散了。
“殿下,”影七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水吧。”
清辞接过,喝了一口,是温水。
“谢谢。”
“王二狗的事,不怪你。”影七说,“战争就是这样,总有人要死。”
“我知道。”清辞说,“但我还是……还是觉得,我欠他们的。”
“你不欠任何人。”影七看着她,“你是公主,他们是士兵。士兵为国捐躯,是天经地义的事。”
“是吗?”清辞苦笑,“可他们原本不必死的。如果我不回金陵,如果我就这么消失在北境……”
“那他们会死得更不甘心。”影七打断她,“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军人的荣耀。但如果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阴谋诡计中,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清辞沉默了。影七说得对,这些士兵可以接受战死,但不能接受冤死。
远处传来脚步声,莫惊弦回来了。
“寺庙安全,但很破旧。”他说,“不过足够五千人挤一挤了。院里有口井,水还能用。”
“好。”清辞点头,“传令下去,今晚在寺庙宿营。注意警戒,三班轮值。”
大军缓缓开进破庙。寺庙比远看要大,正殿还能遮风,偏殿塌了一半,但也能容人。院子里长满荒草,那口井在东南角,井绳都朽烂了。
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搭帐篷的搭帐篷,生火的生火,照顾伤员的照顾伤员。虽然疲惫,但动作还算有序。
清辞走进正殿。佛像已经残破不堪,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倒在一旁,里面还有半炉香灰。
她在佛像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寺庙上香的情景。那时候母亲总是很虔诚地跪拜,而她只顾着看殿里的壁画。
“母亲,”她在心中默念,“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保佑这些跟着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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