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子时。
黑风岭大营,中军帐内。
烛火在铜灯里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清辞坐在矮榻上,晚棠正在给她换药。绷带解开,露出肩膀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边缘红肿,显然是又发炎了。
“怎么弄成这样?”晚棠蹙眉,用浸了药酒的棉布轻轻擦拭伤口。
清辞疼得吸了口冷气,但还是强忍着:“路上颠簸,难免的。”
“不止是颠簸吧。”晚棠看着她脸上的疤痕,那狰狞的痕迹在烛光下愈发明显,“你这伤……谁弄的?”
清辞沉默。她不想说,因为说出来只会让晚棠更担心。
但晚棠不依不饶:“说。”
“夷狄的弯刀。”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雁门关,最后那场突围的时候。”
晚棠的手顿住了。她抬眼,看着清辞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有疲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坚毅。
“疼吗?”她问。
“当时不疼。”清辞说,“后来……有点疼。”
何止是有点。那几天,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每次换药都像死过一次。但她不能喊疼,因为她是主将,她倒了,军心就散了。
晚棠继续手上的动作,但动作更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北境,也不轻松。”清辞说,“我听说,你那边也打得很苦。”
“再苦也没有你苦。”晚棠包扎好伤口,在她身边坐下,“清辞,你不该一个人扛着。我们可以一起扛的。”
“我知道。”清辞低头,“但我怕……怕连累你。”
“连累?”晚棠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还说什么连累不连累。”
她握住清辞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
“从你进宫那天起,我们就分不开了。”晚棠说,“你明白吗?”
清辞点头。她明白,一直都明白。
帐外传来脚步声。莫惊弦掀帘进来,看到两人握着手,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秦牧招了。”他说,“确实是太后的人。但……”
“但什么?”晚棠问。
“但他也不知道太后的全部计划。”莫惊弦说,“他只是接到命令,在黑风岭设伏,抓住清辞。至于那些被劫走的伤员……他不知道。”
清辞的心一沉。连秦牧都不知道,那伤员们到底被带去了哪里?
“还有,”莫惊弦犹豫了一下,“秦牧说,太后的人里,有听风楼的人。”
听风楼。又是听风楼。
清辞想起梅林里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听风楼也是受害者”。现在看来,这话真假难辨。
“听风楼到底想干什么?”晚棠问,“他们不是一直中立吗?”
“以前是。”莫惊弦说,“但现在……听风楼内部好像分裂了。一派支持太后,一派支持我们,还有一派……在观望。”
三足鼎立。这局面,比朝堂上的斗争还要复杂。
“陈平呢?”清辞忽然问。
“放了。”莫惊弦说,“按照你的意思,让他带着令牌走了。但他的儿子……恐怕凶多吉少。”
清辞闭上眼睛。又一个无辜的人,因为她而家破人亡。
“不是你的错。”晚棠看出她的自责,“是太后太狠毒。”
“但终究是因为我。”清辞低声说,“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
“如果没有你,”晚棠打断她,“太后一样会找别的借口清洗朝堂。她的野心,不是从你开始的,也不会以你结束。”
她说得对。太后的野心,二十年前就开始了。梅妃的死,先帝的死,都是那场野心下的牺牲品。而现在,轮到她了。
“现在怎么办?”莫惊弦问,“黑风岭不能久留。太后的追兵很快就会来。”
晚棠看向清辞:“你想去哪?江南,还是西境?”
清辞想起那封信——柳先生在江南等她。也想起母亲的日记——真相在江南。
“江南。”她说。
“好。”晚棠点头,“那就去江南。但江南现在也不太平。太后的手已经伸过去了,沈家……未必安全。”
“我知道。”清辞说,“但我必须去。有些事,我必须查清楚。”
“我陪你。”晚棠说。
清辞一愣:“你?那北境怎么办?”
“北境暂时稳住了。”晚棠说,“我留了副将镇守,短期内不会有事。而且……”她顿了顿,“皇上下旨,召我回京。”
回京?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不能回去。”清辞急道,“太后一定设好了圈套等你。”
“我知道。”晚棠笑了,“所以我不打算回去。我‘病’了,需要静养,所以来西境‘养病’。这个理由,太后也不能说什么。”
假称养病,实则暗中行动。这确实是晚棠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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