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军帐的油布上,噼啪作响。渐渐密集起来,连成一片沙沙的雨幕,把整个紫金山笼罩在潮湿的黑暗里。到了寅时,雨势转急,瓢泼一般倾泻而下,山中溪流暴涨,浑浊的泥水从山坡上冲刷下来,在营地周围汇成一道道急流。
沈清辞是在雨声中惊醒的。她趴在萧启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梦里全是兵戈铁马、火光冲天的景象。醒来时浑身酸痛,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把绷带染红了一片。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上!”龙七掀开帐帘进来,蓑衣上还在滴水,“出事了。”
沈清辞立刻站起身:“什么事?”
“徐州急报。”龙七递过来一封湿透的信,信封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墨迹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张之远……反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她接过信,就着昏暗的油灯快速浏览。信是徐州城内的探子用飞鸽传回来的,写得很简略,但字字惊心:
“四月三十,王勇率五百人抵徐,持吴襄手令,要开仓取粮。张之远初拒,后夜半开城门迎之。今晨,徐州四门紧闭,守军皆换吴襄部。张之远已公开投敌,称‘清君侧,诛妖女’。”
妖女。
沈清辞盯着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果然,还是这套说辞。男人打了败仗,是时运不济;女人掌了权,就是祸国妖孽。
“徐州一失,漕运就断了。”龙七沉声道,“金陵城内的存粮,最多撑两个月。而且……徐州是北境军南下的必经之路,张之远反了,等于给吴襄开了门。”
“不止。”沈清辞放下信,走到地图前,“徐州往南是宿州,宿州往南是滁州,滁州过去……就是金陵。如果吴襄够快,他甚至可以分兵两路,一路走陆路直扑金陵,一路沿运河南下,控制长江沿岸。”
那样的话,金陵就是一座孤城。
“陈公子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还没有。算时间,他们应该刚到徐州附近,可能还不知道城里的变故。”
沈清辞闭上眼睛。陈文秀带五百人去断粮道,本就是个九死一生的任务。现在徐州反了,他的退路被切断,前有吴襄大军,后有叛军堵截……几乎是绝境。
“派人去接应。”她睁开眼,眼神决绝,“从死士里再抽一百人,轻装快马,往徐州方向搜索。找到陈公子,立刻带他们回来。如果找不到……”她顿了顿,“就在沿途留下记号,告诉他们,退往扬州。”
“扬州?”
“对。”沈清辞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扬州守将刘琨,是晚棠父亲的旧部,忠诚可靠。而且扬州临江,有水师,易守难攻。如果陈文秀能退到扬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属下明白。”龙七转身要走。
“等等。”沈清辞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派人去查查,张之远为什么会反。他做徐州知府五年,政绩不错,口碑也好,没理由突然投敌。要么是被人胁迫,要么……就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吴襄手里。”
“是。”
龙七走后,帐内又只剩下沈清辞和昏迷的萧启。雨声更急了,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帐布,要把这小小的庇护所掀翻。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把她疲惫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个孤魂。
她坐回床边,重新握住萧启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脉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陈太医说,如果三天内醒不过来,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今天就是第三天。
“萧启,”她轻声说,“你听,雨下得多大。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你把伞让给我,自己淋了一身湿。你还记得吗?”
当然没有回应。
“那时候你说,你是来江南游学的书生。我还真信了。”沈清辞笑了笑,眼里有泪光,“后来才知道,你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可我觉得,你还是那个在雨里给我让伞的傻瓜。”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手背上。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所以你得醒过来。这天下太大了,我一个人撑不住的。你得醒来,告诉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怎么救陈文秀,怎么守金陵,怎么……活下去。”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清辞立刻擦干眼泪,站起身。龙七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主上,”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
“德妃……自尽了。”
沈清辞愣住:“什么?”
“就在半个时辰前。”龙七说,“看守她的宫女发现时,人已经凉了。用的是白绫,挂在房梁上。桌上留了一封信,是……是给皇上的。”
沈清辞的心跳得厉害。德妃是萧珏的生母,王家的表亲,王魁死后就被软禁在长春宫。她一直很安静,不哭不闹,沈清辞以为她是认命了。没想到……
“信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